大军入北伊瑟尔第七日，雪原空空，连鸟都散了。索拉努斯策马立在冠树堡前，吊桥放平，堡门洞开，城头旗帜早被风撕成布条。他啐了一口：“伊瑟尔就这点胆气？”副将们大笑，声震林梢。

        我骑在队伍中段，裹紧斗篷，没笑。伊瑟尔显然此举在保存兵力，不执着一城一土，应该是实行了表里比兴方针，算了算，华胥援军应该也快到了。

       不朽军团因为连续征战，迪斯·盖雷亚怜惜士兵，所以不朽军团不用参战，但我随军充当参军，为索拉努斯出谋划策，虽然无法阻止海伯利亚要吞并伊瑟尔的决心，身为不同阵营，尽人事听天命，保证这次大军有生兵力不要损失太严重就行。

       索拉努斯下令不留驻军，全军直扑白鹿堡。白狼军团铁骑列成长阵，蹄声如闷雷，积雪被踏成泥浆。四万征召步兵拖在后方，车辙歪斜，辎重陷路中。我向索拉努斯建议留三千步兵守冠树堡，顺带一部分辎重放在那里当后勤，他摆摆手：“照你的做，不过要快，我们的盟友可等不及。”

       我下令让人进驻冠树堡，作为辎重后勤。 

      第九日黄昏，前锋忽然停住。雪线尽头，一排黑旗从地平线升起。旗上是华胥龙纹，铁画银钩，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青。

      华胥河潼军。

      索拉努斯勒住马，眯眼望去。那支军队约万人，列阵于两道矮丘之间。阵前两列钢甲步卒，盾高及肩。阵后影影绰绰，竟是数十具青铜兽形，牛身蛇尾，口含箭槽，关节处可见齿轮咬合，正是华胥机关兽。

       “华胥狗。”索拉努斯冷笑，“来给伊瑟尔当看门犬了。”他拔剑出鞘，高举过头，“白狼军团，列锋矢阵。碾碎他们！”

       军号长鸣，白狼骑兵两翼展开，中央重骑排成箭镞。马蹄翻起冻土，整片原野像在铁蹄下呻吟。我没有冲，勒马立于缓坡，俯视战场。

       河潼军没有动。黑甲步卒同时顿盾，地面“轰”地一声。机关兽齐刷刷抬起头部，腹中传出机括上弦的咔嚓声，像一整片刀林同时出鞘。

      白狼骑冲至八百步。河潼军阵中升起一面白旗，旗边绣“止战”二字。索拉努斯理也不理，战马已进入奔袭姿态，长枪齐平，雪沫飞溅。华胥军主将也不废话，白旗一落，换成赤旗。

       “放！”

       一声暴喝，三十具机关兽口吐火箭，带尾烟的焰线划破暮色，像一群火蛇扑进白狼骑阵。前两排战马人立而起，骑士被甩飞，落地便被后蹄踏断肋骨。火箭入地不灭，遇雪反炸，碎铁与火油四溅。白狼骑阵形被撕出三道缺口。

        “别停！冲过去！”索拉努斯吼着，亲率近卫从右翼斜插，避开火箭最密处。

        河潼军主将再挥赤旗。黑甲步卒左右斜开，露出后方弩阵。华胥劲弩射速极快，三排轮射，箭矢密如蝗群。白狼骑兵冲阵途中成片栽倒，马匹翻滚，雪地转眼染红。但海伯利亚骑兵毕竟精锐，前队坠马，后队直接踏尸而前，长枪刺入华胥前排盾阵，发出铁与骨的爆响。

       “机兽前出！”河潼军主将令下。

       前排三十具机关兽同时迈步，不惧刀砍，直入乱军之中。牛形兽头侧面弹出链刃，横斩马腿；蛇尾倒卷，绞住骑士拖地。一具机关兽被数名白狼骑长枪齐刺，甲壳凹陷，仍喷出火焰烧穿三人。海伯利亚骑兵第一次见这种打法，马匹不受控地后退。

       右翼，索拉努斯已突入华胥步阵。他马术极高，长剑连劈三面盾牌，近卫骑兵随后涌入，与华胥甲士混战。雪尘飞扬，分不清谁在嘶喊。河潼军侧翼几近被撕开，主将却不为所动，只将最后十具蛇形机关兽压上，封住缺口。蛇兽贴地而行，动作奇快，专咬马腿，所过之处白狼骑纷纷倒地。

        我策马横走，穿过后方征召步兵阵列。步兵们还未接战，已有人开始后退。督战队上前，连斩数名溃卒，才把阵脚稳住。抬头再看正面，索拉努斯已杀穿华胥第一阵，但身边只剩不足百骑，陷在两面盾墙之间。华胥军像一只合拢的钢手，正在收紧。

        “白狼左翼呢？”我抓住一名传令官。

        “被火油困住了，冲不过去。”他满脸血泥，

       “参军，敌军机关兽堵住了我们增援的路。”

        我立刻下令：“把所有床弩推到右翼高坡，射华胥阵中的机关兽关节。别打甲壳，打腿和腹。”

        十架床弩被推上坡地。绞弦声沉重，拇指粗的铁箭破风而出。两具机关兽中箭，一具左前腿被射断，轰然跪倒，链刃仍在乱扫。另一具腹部被贯穿，火花四溅，原地打转，压死数名海伯利亚骑兵。华胥弩手立刻调转方向，朝高坡齐射。旁边士兵连立三层盾，仍被射穿七人。

       正僵持，河潼军阵后突然响起苍凉号角。一支轻骑从矮丘后绕出，约两千人，不打旗号，只持长刀，直扑海伯利亚军后阵。

       “埋伏。”我心里一沉。华胥人来伊瑟尔之前，早就选好了这片战场。

       正面，华胥步阵突然变阵。盾墙层层后退，中间让出通道。那些机关兽不再硬冲，而是一边喷火一边列成横排，把白狼军团残部压制在低洼处。骑兵被困在雪泥与尸堆之间，跑不起来。箭矢从三面射入，马匹挤成一团，骑士连落刀都费劲。

       “撤退！”索拉努斯终于吼出这一声。他满脸血污，左肩甲被劈开，声音却仍震耳欲聋。

       残存白狼骑且战且退。河潼军并未追击太远，只让机关兽缓步前压，弩阵轮射，一层层剥落海伯利亚军后尾。

       我策马迎上索拉努斯：先撤往冠树堡修整先，我们急不来。”

        索拉努斯喘着粗气，血顺剑柄滴在雪上：“急不来，但是………”他看了看周围的士兵终究点了点头：“好，你带一千白狼骑断后，压住他们追击。我带主力撤。”

       我接令。

      我领一千骑返身列阵。暮色已沉，火光照亮半边天。河潼军见海伯利亚有骑军断后，没有贸然追击，只让机关兽列成火墙，缓缓推进。双方隔着一片尸横遍野的雪原对峙，弓弦不松，刀刃不冷。

       断后半个时辰，我下令后队逐次撤离。最后回头时，见河潼军赤色旌旗下，一骑黑甲将官正按刀望我。雪雾蒙蒙，看不清脸。他也没有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