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恩入皓京那日,天落细雪。执律阁九重阶前,两列甲士执戟静立,杆头龙纹在雪气里若隐若现。布恩高举华胥旧约旗,一步未停,直趋殿前。
“伊瑟尔使臣,请见华胥龙君。”
殿门自开。暖风裹着沉香涌出,吹得布恩须发皆扬。他抬头,见那黑衣之人已坐于主位,长发未束,垂如墨瀑,眼瞳竖立,状若沉渊。矩未着冠冕,只一袭玄衣,案上无纸笔,只有半盏凉茶。
“你说。”矩的声音不高,殿梁却嗡嗡回响。
布恩单膝点地,不卑不亢:“伊瑟尔愿为华胥西藩。请华胥龙君发兵驻白鹿堡东境。若不早来,华胥西边门户就归海伯利亚了。”
他不再说第二句。殿内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瓦当上的声音。
矩没看他,目光扫向殿左三人。龙渊上卿(丞相)青衣高冠,立于首。次为掌宪左辅(御史大夫),着紫袍,腰间悬玉简。末位是掌武右弼(太尉),赤色甲衣,手按刀柄,站如一座铁塔。
“说说。”矩道。
龙渊上卿踏前半步:“臣以为,华胥不应插手别国兵事。伊瑟尔与烈狮、海伯利亚的恩怨,非华胥之责。况且西境若贸然出兵,必耗双龙结界的灵脉。得不偿失。”
掌武右弼摇头,声音清朗:“唇亡齿寒。海伯利亚若吞伊瑟尔,烈狮再并伊瑟尔南境,则华胥西疆之外尽成他国之土。如若冲突,到那时,海伯利亚的兵锋将长驱直入华胥。”
龙渊上卿斜睨他:“海伯利亚敢越华胥边境半步?”
“以前不敢。可若伊瑟尔亡了,他们便有了跳板。”掌武右弼一字字说,“上卿忘了北边那些蛮族那些事?”
殿内又是一静。
矩仍未表态。他看向赤衣的掌宪左辅:“你呢?”
掌宪左辅沉默片刻,开口:“臣……请龙君定夺。”话毕,退回原位。
矩没有追问。这三个人,一个避战,一个主战,一个观望,本就在他意料之中。他其实不想出兵。
华胥北边大荒原上,那些北地“汉”族越来越不听诏令。他的止战令已经下过三道,可北边的“汉”族照样在大草原上圈地、筑墙、设界。他们甚至把香台建到了大草原天之树旁,立碑为界,说是华胥疆土。那地方太靠北了,北方的风会从大荒原的裂缝灌进来,直接损耗双龙结界的灵脉。每一块被他们占据的土地,都要用灵脉去“认领”。他们每多打一仗,每多立一座香台,矩和飏就要多耗费一份力气去维系结界的平衡。
他已经和那些北方“汉”族说得很清楚了:止战,不得擅开战端。可他们不听。他们杀得蛮族几乎灭族,杀戮手段过于血腥,还掳掠了蛮族大量女人生育增加“汉”族人口。这对华胥的声威,的确壮了;但双龙结界的消耗,也快了。他和飏还没那么大实力把这些新地一口吞下,只能先让那些人折腾。真要说起来,他倒不恨他们——毕竟他们也确实在给华胥开疆拓土——可他恨那头狼。
那头狼卧在北边,瞳子是青色的,周身雾气里裹着血腥味。矩和它对峙过一次,那时它从云层里缓步走出,不叫也不扑,只远远看着。矩没见过那样的东西,似兽非兽,似灵非灵,北方那些“汉”族管它叫贪狼(主角的幻兽),说是他们的首领。
可那分明是个警告。
矩一想到若出手镇压北地的“汉”族,那头狼会怎么报复,就按住了念头。他不是不能杀它,但杀了它,他也不敢确定后面还有什么。那些北方“汉”族的香台一座一座往北推,就像一根一根桩,加剧了双龙结界的最消耗。他现在还不想动,可总有一天要动。
正想着,殿后走出一个人,黑衣短装,腰悬铜符。天衡尉。他走到矩身侧,俯身低语几句,将一枚细竹筒递上。
矩伸手接过,竹筒里的密报不长。他看完,瞳孔倏地收窄,像针尖刺入瞳孔。
“他怎么去那里了?”矩低声问。
天衡尉摇头:“属下确认了三遍。他现在是海伯利亚的总督,领北境不朽军团,正往冬苇省走。”
矩慢慢合上眼,又睁开。那个在云层之上与他对峙的人——那个站在华胥上空,以人身立于苍穹,被他盯住却不退分毫的人——现在到了海伯利亚,做了总督。而且还是不朽军团的军团长。那正是海伯利亚对伊瑟尔用兵的主帅之一。
一个能在空中与他相持的人,若再联系北边那头狼,一西一北,遥相呼应。华胥会怎样?
他不能冒这个险。
矩站起身。九重殿内的烛火“啪”地爆了一声。龙渊上卿抬头,见到主位上的黑衣男子已经走到阶前,衣袍无风自动,像有巨大的龙影在背后缓缓张开。
“华胥将出兵。”矩的声音压在每一个人头顶,“以止战调停之名,进驻伊瑟尔白鹿堡东境。”
龙渊上卿急了:“龙君——”
“西边若被封,你拿什么去堵海伯利亚?等那头狼从北边下来,你上吗?”矩侧过头,眼瞳竖立,像把整座执律阁都钉在地上。
龙渊上卿张了张嘴,终究低头:“臣遵旨。”
矩又看向布恩:“你回去告诉你的国主。华胥的兵,会去。但不为伊瑟尔而战,为的是华胥西陲。伊瑟尔若敢借华胥之名先起战端,不等海伯利亚来,我先焚了白鹿堡。”
布恩双手加额,伏首触地:“明白,我会如实汇报给国主。”
矩拂袖转身。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当天,皓京东郊的天枢驿亮起三道赤色烽烟。华胥西境的河潼军队收到敕令,着即调一万两千人,携浮桥、石炮、骑军,五日内陈兵白鹿堡东境。军中打出的旗号,是“止战”。但河潼军的箭囊、火油、铁蒺藜,都随军同行。
而在白鹿堡,艾瑞卡站在西城门楼上看雪。她的身后,莱克西斯已经走了两天。再往北,妮弗尔带着银雾游侠已经摸进了科伊尔森林的林线。她看不到他们,只看见雪落在冠树堡的方向,一层又一层,像要把整个伊瑟尔埋起来。 她轻声说:“一定要来得及。”
风把雪卷起来,往东吹,一直吹到华胥的河潼军旌旗上。
两边隔着数百里,都没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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