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旧到第四日，奥古斯在雪松台旧驿北边命人搭起灰顶大帐，说酒喝够了，正事该办。

      迪斯没反对。双方信使早放出，烈狮外交大臣、军需总长和纹章书记从金冕城赶来，海伯利亚枢密书记、北境戍务官和司库也从冰湖城换马赶到。

      我奉迪斯命掌案卷，负责记录和草约。 谈判前夜，迪斯叫我进帐，铺开伊瑟尔地图，问：“烈狮要拉我们打伊瑟尔，你怎么看？”

      我答：“陛下要北伊瑟尔，烈狮要南伊瑟尔，买卖对半。但海伯利亚不能先动手。若我们先吞北伊瑟尔自由邦，传颂会先不说，华胥那里必定谴责我们是无端侵略；不如让烈狮先在南伊瑟尔打响，把圣木骑士团主力引过去，我们再以自由邦议会请援、防圣木骑士团北进为由进入北伊瑟尔。”

       迪斯点头：“跟我想的一致。明日你记清楚，烈狮若在时间上做文章，就提醒我。”

       正式开议，双方在帐内摆两张长桌。奥古斯坐左首，迪斯坐右首。烈狮使臣先呈上奥古斯的金狮子火漆全权证书，海伯利亚枢密书记呈上迪斯的白狼玺书。

      两边互验签字和骑缝火漆，确认无误。我翻开羊皮卷，写下盟约名称：《雪松台盟约》。

      奥古斯先开口：“老规矩，先定敌人。传颂会和圣木骑士团，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这一条没异议就写进去。”

     迪斯说：“可以。同盟性质为攻守同盟，不单独与传颂会媾和，不互相攻伐；若一方受传颂会攻击，另一方二十五日内出兵或输粮。”

     烈狮军需总长说：“二十五日太紧，金冕城到北境粮队要二十日。”

    海伯利亚北境戍务官道：“快马六日，粮队十八日可到，二十五日已留余量。”

      最后定二十五日。

      接着议用兵。奥古斯说：“烈狮先在南伊瑟尔动手，把圣木骑士团主力吸引到圣颂城一带，你从冬苇省东进，进北伊瑟尔自由邦。我不管你是保护还是吞并，动作要快。你拿下北伊瑟尔，立即沿道南下，与我合击圣木骑士团。

       迪斯问：“给我多少时间？”

       奥古斯说：“四十日。”

       迪斯摇头：“北伊瑟尔不是空城，自由邦议会虽然弱，城防不弱。我要五十日。”

     烈狮外交大臣插话：“陛下，海伯利亚北境离北伊瑟尔只有十二日马程。”

     迪斯淡淡道：“那是你们走直线，我的人要押粮、清城、留驻军。四十五日。”

      奥古斯拍桌：“四十八日，不能再多。若误了合围，圣木骑士团跑了，南伊瑟尔拿不全，你的北伊瑟尔也坐不稳。”

     迪斯看了我一眼。我小声提醒：“可加一条：遇凌汛或道路毁坏，展期十日，需提前五日快马通报。”奥古斯想了想，点头同意。

       用兵时间刚定，烈狮外交大臣又提出指挥问题。他说：“两军会合后，应由烈狮统一指挥，毕竟南线是我方主攻。”

      海伯利亚枢密书记立刻反驳：“海伯利亚不是来打杂的。北线吞下自由邦后，南下部队疲惫，若把指挥权交出，等于把我军交给狮子当盾牌。”

       奥古斯笑：“我还不至于拿白狼当盾牌。”

       迪斯说：“会合前各自指挥，会合后设联合军议。重大会战由双方主帅共同用印，不得单独撤退。”

      奥古斯想了片刻：“行。联合军议，不设总帅。”

      迪斯又说：“北伊瑟尔自由邦议会里有我的人。开春前，北伊瑟尔议会将以抵御传颂会为名，请求海伯利亚派兵。我要吞并它，但得有个名分。”

      奥古斯说：“你不必跟我解释，只要你南下时别被自由邦议会拖住。”

       接下来议出兵规模。烈狮要求海伯利亚至少出两万五千步骑，其中野战骑兵不少于八千。海伯利亚北境戍务官说北境常备军加禁卫一部只能出两万两千。最后定两万三千，骑兵八千。烈狮出三万，其中骑士团和重步兵一万五千。南线主攻由烈狮承担。

       领土划分是重头。烈狮外交大臣先提：“战后以北伊瑟尔自由邦旧界为界，北归海伯利亚，南归烈狮王国。北伊瑟尔沿海盐湾港，烈狮不要，但海伯利亚须给烈狮五十年盐税减半。”

       迪斯说：“盐湾港是北伊瑟尔旧港，本归我。盐税减半可以，但南伊瑟尔通往北境的商路，海伯利亚商人免过境税。”烈狮司库不乐意。奥古斯挥手：“可以，别在这上面耗。”

       我记到战利品时，双方又起争执。圣木骑士团有圣木种子库、神殿金器、军械库和粮仓。

      奥古斯说：“圣颂城是我主攻，战利品该谁打下归谁。”

     迪斯说：“合攻时我的军队也要到城下。战利品对半，但团长佩剑归你，圣木种子库归我。”

    奥古斯笑：“你要种子做什么？种在冰湖城？”

     迪斯答：“北伊瑟尔地薄，圣木根深，可固河岸。”

     奥古斯想了想：“行。但你得补我三百匹北境战马。”迪斯说：“二百匹，不能再多。” 奥古斯伸出三根手指：“二百六十匹，图个吉利。”迪斯点头。

       补给上，烈狮军自筹南线粮草，海伯利亚北线自筹；两军会合后，粮草按出兵数分摊。烈狮外交大臣要求海伯利亚“不得收编南伊瑟尔圣木骑士团降军”，迪斯同意，但要求烈狮不得进入北伊瑟尔自由邦境内追剿，除非海伯利亚邀请。

       俘虏和逃民：双方各自处理境内传颂会神职人员，不交换；南伊瑟尔百姓逃到北伊瑟尔，海伯利亚不遣返；北伊瑟尔旧自由邦兵将愿投烈狮，烈狮可收编。

      奥古斯说：“你这算盘响得连雪松都听见了。”

      迪斯说：“你要人口，我要土地，各取所需。”

       最难的是“不单独议和”和罚则。烈狮要求：若海伯利亚未在四十八日内南下，战后需将北伊瑟尔南部一城割给烈狮。

       迪斯脸色冷下来：“我不割城。”

       奥古斯说：“不割城，那就赔粮。”

       迪斯说：“若烈狮未等我会合便撤军，南伊瑟尔过境权作废，海伯利亚仍要在南伊瑟尔多驻一城。”

       奥古斯大笑：“你真是白狼，半点亏不吃。”

      最后双方把罚则定为：海伯利亚逾期，赔烈狮北伊瑟尔南部两城一年税粮；烈狮提前撤军，海伯利亚取得南伊瑟尔盐路一段。两家都不再提割地。

       我抄成草案两份，烈狮外交大臣和海伯利亚枢密书记逐条诵读。奥古斯和迪斯点头后，分别用火漆盖章。奥古斯的狮子章压得重，迪斯的白狼章压得轻。双方交换文本。我多抄一份留档。

       签约仪式在雪松台废驿前举行。奥古斯命人搬来一块旧石，把银匣埋在石基下。他说：“当年我们在这附近深入调查秽兽群，现在埋一份盟约。谁先撕了，另一个人可以拿石头砸他。”

     迪斯说：“不用石头，用兵。”两人击掌。

     最后奥古斯开酒，这次不是金酿，是烈狮陈酿。他给迪斯倒一碗，说：“按盟约，你在四十八日内来到，我请你喝这个。”

     迪斯饮一口：“还是甜。”

     奥古斯笑：“甜也比你那刀子酒强。”

     我只在旁边把卷宗收进铁匣。远处烈狮百骑已经在拔营，雪松台的风把狮旗和白狼旗吹得一样响。

      我合上铁匣时，迪斯忽然说：“你今晚没多话。”我答：“该记的记了，该提的提了。”他点头：“去备马，回去了。开春前，北伊瑟尔要换上我们的旗帜。”

      我应下，心里清楚：盟约一签，伊瑟尔就不会再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