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入冬苇省后,迪斯·盖雷亚没再坐车。次日清晨换乘黑马,领禁卫沿官道南行。我随在左后,沿途应答。
他先看官道。新修的路面压实,两侧积雪被堆成齐整矮墙,每隔半里立有木桩。他问:“入冬前完工?”我答:“是。冻土前抢修完官道和两座便桥。”他点头,没再多问。
几天一路巡游直到到玛瑙城,他未先进城,绕城一周看城壕、外墙与箭楼。守将列队相迎,被他挥手免了,只命开北门,禁卫入城不得扰民。城中积雪已清出宽道,沿街铺面半开,烤饼摊子冒着白气。他忽然勒马,指着几个在巷口劈柴的少年:“这种天气还有人出营生。”我答:“北境冬长,不出门才奇怪。”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笑。
查驻军名册、粮库和草料场时,我在旁报数,他只听,偶尔亲自抽看。末了只说一句:“没虚报。”
出城往雪松台方向,他经过沿河两个村落。村民跪在雪里,他命骑兵留在村外,只带十余人进村。见粮囤堆满,羊圈结实,屋顶新铺干草,他问:“免租的事,百姓知道多久了?”我答:“入冬前已传至各村。”他看我一眼:“你倒会收买人心。”语气不重,却也没再提洛林的事。
宿营时,他忽然问:“你最近如何?”我抬头,他正望着篝火。我答:“回陛下,我健康,没事。”他说:“洛林擅自出兵的事,我先记着。冬苇省你治得不错,但别以为一次就能抵清。”我低头称是。那晚雪停,星子极亮。(交个把柄给皇帝玩玩,免得自己太干净更怀疑自己,这是为官之道。)
又行三日,抵雪松台。所谓驿站只剩半截烟囱和几道石基,针叶松从石缝里长出来。南面三里,烈狮百骑列阵,狮旗在风里翻卷。北面是我们的人,两军隔着雪原相望。
迪斯抬手,禁卫停下。他下马,命我只带几名近侍携酒肉上前。对面奥古斯·莱恩哈特也下马,只带数人,提两箱酒果。两人在驿站废址前二十步碰面。
这是第二次见奥古斯。他比迪斯·盖雷亚高,暗红袍外披旧甲,没戴冠。他看见迪斯,先笑了:“你穿这身不像白狼团长。”迪斯说:“你倒还像狮子。”两人对视几秒,同时伸手在对方肩上重重一拍。
“你的剑收到了吗?”奥古斯说。
“收到了,感谢奥古斯兄费心了。”迪斯·盖雷亚回答。
“这些都是小意思,来喝酒。”奥古斯一挥手,烈狮侍从抬上两箱金酿和一篮蜜果。我也命人摆开海伯利亚黑麦酒、冻鹿肉和盐饼。
两人走到驿站南侧一处空阔地,四面松林,积雪已清。摆下酒食后,两边侍从退到三十步外。我正要退,迪斯·盖雷亚叫住:“你留下温酒。”我应下,跪坐在下风处生起小炭炉。
奥古斯先倒一碗金酿推过来:“海伯利亚酒太烈,先喝我的。”迪斯饮了一口,皱眉:“太甜。”奥古斯大笑:“你家乡蜜酒更甜,别以为我不记得。”
迪斯·盖雷亚把碗放下:“那你说说,还记着什么。”
奥古斯盘腿坐直,掰了块蜜果:“摇篮乡,苔溪村。你们村每年生育女神泰拉·为·苏里的祭典,你为了抢彩穗,把邻村三个少年打进雪沟里。神庙嬷嬷追你,你爬上神像后头那棵老榆树不下来。”
迪斯淡淡道:“那三个先动的手。”
奥古斯乐了:“你一个打三个,还怪人家先动手。后来你从树上摔下来,把祭台上红陶罐也撞碎了。”
迪斯·盖雷亚瞥他:“你在沃土领金穗村也不差。丰饶之塔的神使宣讲大地之神卡修斯神谕,你睡在田埂上,神使用麦穗抽你,你抢过粪叉追野猪,把丰饶塔外的豆苗踩成烂泥。”
奥古斯拍腿:“我后来被罚在丰饶塔下铲了一个月粪。可那天野猪是不是我叉死的?我扛回村分了三户人。”
迪斯说:“我只记得你被神使关在塔外跪了半夜。”
奥古斯说:“那是谢神恩,不是罚。大地之神说,流汗的人有肉吃。”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奥古斯又倒酒,说:“你在苔溪村偷喝祭神蜜酒,被嬷嬷追了三里地,躲到生育女神像后头。结果一群求子妇人跪在前面,你从神像后滚出来,把她们吓得全跑了。”
迪斯哼道:“你爬丰饶塔掏鸟蛋,被神使抓住,罚你背春耕神谕。你背到一半饿了,从祭坛抓一把麦种生嚼,说卡修斯赐的种子不吃浪费。”
奥古斯笑:“我嚼完真背完了。那年秋收比往年多两成,村中老人说我有神恩。”
“你那是偷吃,不算神恩。”
“流汗的人有肉吃,嚼麦种也算流汗。”
炭火一响,两人又碰一碗。酒气混着松脂味散开。
奥古斯说起灰烬回廊:“你左臂被秽兽撕开,人还站在阵前,一枪钉穿三头小秽兽。血把地都染黑。我过来看你,你说若死在这里,就把你埋到苔溪村,墓前立白狼旗。”
迪斯说:“你当时说那旗子丑得像抹布。”
“现在我也这么说。”奥古斯笑,“可后来你也没死,是我的人把你从尸堆里拖出来,又用马驮你后撤。你倒嫌我挑平路颠。”
“不挑平路,你早被颠下去喂秽兽。”奥古斯声音略低,随即又高起来,“可那十四日,我们就是没让秽兽过山口。传颂会祭兵在后头催督,我们一样顶住了。”
迪斯·盖雷亚点头:“那十四日,够本。”
奥古斯说:“灰烬回廊突围,你带三十骑从西口杀进来,那黑马被秽兽咬断尾巴,你还笑说马尾巴换我的命,不用谢。”
迪斯·盖雷亚说:“我杀进去时,你的狮子旗只剩半面。你满脸血还喊‘白狼来得正好,给我守住左翼’。”
奥古斯大笑:“你左臂伤成那样,还用牙咬缰绳冲阵。那一枪钉穿三头秽兽,我看得清楚。”
“你也不差,起义单枪冲过祭兵阵,斩了一面神旗。”迪斯饮一口酒,“不过那旗是我先放箭射倒了旗手。”
“放箭算什么,我斩的是旗。”
两人互瞪一眼,同时笑了。
奥古斯又提起义失败:“后来树起反旗,数万人在旗下起事。传颂会三路合围,我们在南边败得连底裤都快丢光。过沼泽时你靴子陷在泥里,赤脚走了半夜。”
迪斯·盖雷亚说:“我留了一只靴子给你作念想,你捡都没捡。”
“我捡了,当磨刀布。”奥古斯大笑,“你那靴子臭得能熏死沼泽飞蚊。”
迪斯·盖雷亚没笑,只饮一口:“我们一路向北,过荒滩,穿毒虫地,最后身边只剩几百人。你肩上中了一支毒箭,烧了三天,差点说胡话把家底全兜出来。”
奥古斯凑近:“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小时候在沃土领金穗村偷看邻家姑娘在溪边洗澡,被神使罚站丰饶塔下念了一百遍神谕。”
奥古斯愣了,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原来那时候你就在套我话。”
“不用套,你发烧嗓门大,整个营地都听见。”
两人又碰一碗。这次是海伯利亚黑麦酒。奥古斯喝一口,呛得咳嗽:“这哪是酒,是刀子。”
迪斯淡淡道:“我答应请你喝最好的酒。这就是海伯利亚最好的。”
“你管这个叫最好?你们海伯利亚人过得太苦了。”
“至少不甜得发腻。”
奥古斯擦嘴,忽然低声:“当年分别,你说要去找旧部和船,我说要南下去找狮子残部。我们约定将来若有一方重建势力,另一方若还活着,便设法再见一面。”
迪斯·盖雷亚望向远处:“现在见了。”
奥古斯说:“现在见了。”他举碗,声音不复高扬,“你我各据一国,传颂会通缉的两个败军之将,如今坐在雪地里喝酒。当年那些死掉的人若知道,不知会怎么想。”
迪斯沉默一会儿,说:“他们会说,白狼旗和狮子旗还没倒。”
奥古斯点头。两人安静片刻。
奥古斯又笑:“你现在身边还有白狼旧部吗?”
迪斯说:“有。不多。都老了。”
奥古斯说:“我狮子团残部还有几个老东西,在金冕城天天嚷着要跟来,说怕你带人把我扣了。”
迪斯·盖雷亚说:“我要扣你,不会约在雪松台。”
“也是。你要杀我,早在我发高烧那晚就能动手。”
“你当时还欠我三碗酒,杀了太亏。”
奥古斯笑得咳起来:“你还记得。”
我低头温酒,炭火噼啪。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灰烬回廊冰风骂到北逃泥沼,从抢粮队吹到谁杀敌更多。奥古斯说白狼团撤退时他断后,一人拦在窄桥上把追兵堵到天黑;迪斯说奥古斯中了毒箭还反手劈了两个祭兵,烧得胡话连篇仍死攥着狮子旗不撒手。谁也不让谁。
然后奥古斯提起:“你在那时说请我喝最好的酒,我以为是南方陈酿,结果你请我喝刀子。”
迪斯·盖雷亚说:“等你死了,我再请你喝摇篮乡苔溪村的蜜酒。”
“你是咒我死?”
“是提醒你,活着才能喝第二次。”
奥古斯举碗:“那就说定。下次在金冕城,喝烈狮陈酿。你带百骑,我也带百骑。”
迪斯·盖雷亚举碗一碰:“下次来我冰湖城。”
夜色渐沉,雪松台四周只剩风声和炭火声。两人不再说话,只一碗一碗喝酒。我抬头望去,两个国王坐在雪地上,中间一口炭炉,像当年两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年轻人,而不是两个国家的皇帝与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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