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狮王国使者被引入殿中时，迪斯·盖雷亚已重新坐回高背椅。来人四十上下，棕发束在脑后，穿一件暗红天鹅绒外袍，肩扣是镀金狮首。他按海伯利亚宫廷礼单膝点地，起身后命随从将一车礼物停于殿外廊下。

        “烈狮王国国王奥古斯一世遣使致意，恭祝陛下身体安康。”使者双手呈上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狮纹压印。

        迪斯·盖雷亚没有立刻接。他看了那封信几秒，才示意内侍取来。

        火漆在烛火下裂开时发出轻响。迪斯展开信纸，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纸张舒展的细微摩擦。

        信的内容如下：

        迪斯·盖雷亚，海伯利亚皇帝陛下：

       奥古斯·莱恩哈特，烈狮王国国王，致书于你。

       我听闻海伯利亚皇帝的名号已有三年，曾不止一次想过，是否与你同名。直到上月，洛林战事，听人提及“白狼旧部”之名，我才确信，当年灰烬回廊的那个白狼骑士团团长，如今已经坐上了海伯利亚的皇位。

       昔年之事，我从未忘记。

       灰烬回廊一役，秽兽潮从北边山口压下来，你的白狼骑士团与我麾下狮子骑士团各守一侧，苦战十四日。你左臂受重伤，我用马驮你后撤，你在马背上说：“若死在这里，你把我埋在位于摇篮乡的家乡一处村庄，墓前立一杆白狼旗。”我笑你连遗言都离不开军旗。后来我们都没死成。（传颂会灰烬回廊战役

       那几年，我们并肩作战，从灰烬回廊退下来后，又一同树起反旗，对抗传颂会的暴政。那场起义，我们败了。败得很惨。一路向北逃，穿过沼泽、荒滩、毒虫和秽兽遍布的平原，身边从数千人打到最后杳无音讯。我听你说你要去海边，寻找旧部与船；我说我要去南方，狮子骑士团还有残部在等我。我们约定，将来若有一方重建势力，另一方若还活着，便设法再见一面。

       那一别，至今已有许久。

       现在，我活着。你也活着。我坐在烈狮王国的金冕城中，你坐在海伯利亚的冰湖城。当年两个被传颂会通缉的败军之将，如今各据一国。讽刺得很。 

       我没有大义，也不想在信中谈国事。我只想请你来，和我面对面喝一壶酒。地点定在海伯利亚与烈狮交界之地——玛瑙城与霜喉哨塔群之间，有一处叫“雪松台”的废弃驿站，距你我都不过数日路程。就你和我，各带百骑为限。

       我让人随信奉上一柄剑。那不是我的剑，是你当年在灰烬回廊突围时遗失的那把。一年前，一队佣兵在灰烬回廊附近的地层下挖出了它。我花了不少金子买回来，一直替你收着。

        迪斯，当年你在河岸上说：“若将来再会，我请你喝最好的酒。”现在我请你来雪松台。酒我带，剑还你。

       你若要来，就定在初雪落尽后的第十日。

       奥古斯·莱恩哈特

       烈狮王国国王

       信很长。迪斯·盖雷亚读完，面色没有变化，只将信纸慢慢折起，放在膝上。

       殿内烛火跳了一下。他伸手摩挲信纸边缘，那是烈狮王国特有的羊皮纸，粗厚而韧，带着淡淡的松脂味。

      “礼物就是那柄剑？”他问。

      使者躬身：“陛下，马车中还有一箱烈狮金酿，一箱南方蜜果，皆吾王私赠，不涉国事。”

       “不涉国事。”皇帝低低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静默。

       他的目光投向殿外廊下那辆马车。车帘半掩，隐约可见一只狭长木盒横置于锦缎之上。十余年了。他以为那柄剑早已熔在灰烬回廊某处，化成冰雪下的一摊铁锈。

       “你回去吧。”他最终说，“就说我去。初雪落尽第十日，雪松台。我自带百骑，他也只管带百骑。其余酒食，各自备好。”

       使者一愣，随即跪拜：“我将如实回禀。”

       待使者退出后，迪斯仍坐在原处。他唤来内侍：“把马车上那剑取来，其余礼物封存。” 

       片刻后，木盒打开。剑身在烛光下泛着暗银光泽，剑柄缠带还是当年的旧法，右手握处有一道浅浅压痕。他把剑抽出一半，然后缓缓推回匣中。

       第二天，宫中传旨：皇帝将巡视北境，亲至冬苇省，兼巡洛林五城防务。巡狩期未定。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正在收拾东西出城门回冬苇省，我望向冰湖城方向，落雪未停，宫城轮廓隐在灰白的天色里。

       雪还在下。城门外，一队禁卫骑兵已开始为皇帝出巡清理官道。

       我骑马在雪地里飞驰，忽然想，那条官道会一直通到冬苇省，再通到雪松台。迪斯·盖雷亚巡我辖地。这路线上，若出了什么岔子，我便是第一个被问责的人。

      他选这条路，既是顺路，也是敲打。

      我策马南行，雪势渐紧。官道两旁可见白狼骑兵沿路设哨，每隔数里便有快马往来，尘土似的雪末被马蹄扬起又落下。我放慢速度，与一队巡道士兵擦身而过。他们认得我的旗号，没有盘查，只抬手行了个礼。

       回到冬苇省境内已是第三天深夜。我没有先回总督府，而是直奔玛瑙城。城头火把在风雪里摇晃，守将见我来了，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下城。

        “总督，可是帝都有变？”

        “没有变。”我下马，把缰绳丢给卫兵，“陛下要巡北境，途经冬苇，再去雪松台。玛瑙城是去雪松台的必经之路。城防、军容、粮草账册，一样都不许出问题。”

       守将面色一紧：“明白。” 

       我在玛瑙城城待了五日，亲自核对了驻军名册与粮草库存，又命人将城内积雪清出一条宽道。沿河农户已免一年租赋，这消息传得很快，民情还算稳定。但我知道迪斯·盖雷亚不会只看表面。他若来，定会问三件事：兵是否可用，粮是否足备，民心是否安宁。这三件事我都准备好了。 

      第六天，北境急报传来：皇帝车驾已入冬苇省界，随行禁卫约八百，旌旗森然。我连夜从玛瑙城城赶到省界迎驾。

        天明时分，风雪稍歇。远处官道上出现一列黑甲骑兵，长矛如林，中央拥护着一辆四马高车。车盖上是海伯利亚的戴冠的狼王纹章。我在道旁下马，摘下兜帽，单膝跪在雪中。

        车驾行至我面前停住。车帘掀开一角，迪斯·盖雷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而清楚：

        “起来吧。随行一程，陪我看看你经营的冬苇省。”

       我起身，翻身上马，跟在车驾左侧。前方官道笔直伸向玛瑙城，雪光刺眼。

       他把我放在身边，却什么也不问。这才是最让我警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