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城。

       我抵达时天色将暮，飞雪正从湖面压过来。城门卫验过令牌，没有多问，放我单骑入城。宫门外的士兵比往日多了一倍，火把将石阶照得通明。我解下佩剑交给内侍，踩着一地薄雪走进议政殿。

        迪斯·盖雷亚坐在高背椅上，面前摊着一幅洛林地图。殿中只点着八盏灯，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我行礼：“我，冬苇省总督，觐见陛下。”

       他抬起眼，声音不重：“你还知道自己是北境总督？”

       “我知道。”

        “知道？”他冷笑一声，将一纸奏报掷到我脚边，“五城连破，斩俘过万。你不奏报，不请旨，不待命，率部越境攻灭一国之都，现在跟我说‘知道’？”

      我跪下，额头触地：“我有罪。”  

     “罪在哪里？”

     “罪在擅动刀兵，不请而战。”

     “还有呢？”  

     “罪在置陛下威权于不顾，使邻国疑惧，宫廷被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没料到我认罪认得干脆。

      “那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我没有抬头：“我若伏诛，五城必定大乱。洛林新下，民心还没归附，烈狮王国兵马尚在南边未退。我一死，北境防线便无主心骨。臣请陛下先留我一命，待五城防务稳固，臣自囚入京，听凭发落。”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你倒会给自己找台阶。”皇帝语气冷峻，但已不像要杀我，“你告诉我，洛林大公当真勾结圣木骑士团？”  

      “我有铁证。”我仍跪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举过头顶，“这是洛林大公与圣木骑士团团长密约的抄本，约中明言：圣木骑士团助洛林守卫领土，洛林割让瓦尔辛堡至霜溪城一线为圣木驻兵地。我不敢说这是伪造。”（假的）  

        内侍接过羊皮纸呈上。皇帝展开，目光飞速扫过，眉头渐渐拧紧。

        “若此约属实，洛林确已成敌国。”他慢声道，“但即便如此，你为何不先奏报？”

      “陛下，从洛林大公密约暴露到圣木骑士团进入洛林大公国，前后不足一月。我若派快马来请旨，往返需二十日，再等廷议调兵，至少四旬。到那时，瓦尔辛堡、比德加斯、北境守望堡、霜溪城、洛林城五座堡垒连成一线，进可入侵我腹地，退可据守不出。海伯利亚北境无险可守。”我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我赌的是先手。”  

        “先手？”皇帝冷笑，“你赌的是我不敢杀你。”

        “我不敢赌陛下的决心。”我说，“我赌的是海伯利亚北境不能受到威胁。

        殿中烛火跳了一下。

       皇帝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五城连线缓缓划过：“你跟我说实话，这场仗，你打得有几分是为海伯利亚，有几分是为你自己？”

        “回陛下，我为海伯利亚，十分。”我答，“我若要为自己，就该在洛林城自封王，不会回来。”

        他转过身，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从他眼里看到猜忌、忌惮，也看到一丝松动。

       “五城现在如何？”

        “粮草已封存，户口已登记，府库银钱分文未动。我已命将贵族收押，待宫廷派人接收。各地驻军每日两餐，不扰民。冬耕种子已从冬苇省调拨，霜溪城沿河农户免一年租赋。”我顿了顿，“我所做一切，皆以海伯利亚为念，未取一城一地入私囊。”

        皇帝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他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五城暂由你节制，朝廷不日派员协理民政。你戴罪立功，若再有先斩后奏之事，两罪并罚。”

       “谢陛下恩。”

      我再度叩首，退到殿门边时，皇帝忽然又开口：“你那个不朽军团，到底听谁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皇帝：“听陛下的。我只是代管。”  

      “去吧。”他摆了摆手。

      我退出议政殿，心想忽悠到他了。

      殿内，皇帝仍坐在椅上。侍从轻手轻脚走近，弯腰禀报：“陛下，烈狮王国使者求见。”

       迪斯·盖雷亚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他带了多少人？”

      “只带两名随从，一车礼物。”

      皇帝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洛林城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