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城议政厅里,烛火晃了一夜。天亮时,各部队的伤亡统计终于送到了案头。我用匕首挑开封蜡,展开那卷羊皮纸。
不朽军团此次投入洛林攻略战的兵力为5700人,另有辅兵和民夫2400人。战死1163人,重伤不能再战者420人,轻伤可愈者2000有余。战损率接近两成,对于一场连克五城的战役来说,这个数字不算难看。真正让我皱眉的是另一行小字:东城巷战时,第三旗团第二大队陷入圣木骑士团的神术陷阱,整队147人,只撤出来32个,其余不是阵亡就是被活捉后当众砍头。
我合上卷宗,问身边的副官:“烈狮王国死伤多少?”
副官翻了翻手里的木板:“保守估算,不少于三千。狮骑士团在中央广场正面冲击圣木骑士团的弩阵,光冲锋阶段就倒了四百多骑。他们的重甲步兵推进西街时又被炼金炸药埋了两回,整条街都掀翻了。”
我点点头,没再细问。烈狮王国的禁魔重甲是硬碰硬的打法,打夏德隆这样的坚固城防,伤亡多在意料之中。
我站起身,走向挂在帐壁上的洛林地区地图。五座城被我用炭笔圈了出来:瓦尔辛堡、比德加斯城、北境守望堡、霜溪城、洛林城。这五座城像五颗钉子,从北到南钉在洛林大公国的西至北部走廊上。我发动这场战争的表面理由是“讨伐勾结传颂会圣木骑士团的洛林大公”,实际目的只有我自己清楚:为海伯利亚的北方边境建立一个纵深防御圈,同时与伊瑟尔国土接壤以达到方便观察和帮助这个守住北方诸国东大门的国家。
“墨云。”我意识呼唤他。
墨云正在一处厨房里烤一块面饼,脑海里听见我的喊声随手把面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墨云来到议政厅后,我跟他说:“跟我去瓦尔辛堡。”
瓦尔辛堡是五城里城防损毁最轻的。城墙上,工匠们正在填补西北角的豁口。石料从城外的采石场运来,石灰浆的刺鼻气味混着秋末的冷风灌进鼻腔。我沿着马道走上城头,负责瓦工的老石匠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唠叨:“这一段没问题,再有三五天就能恢复原样。但北墙根下因为之前的水灾导致的地基被水浸过,要翻修就得拆掉半面墙,工期得延一个月。”
“可以,尽管做就是。”
继续沿着城墙走。瓦尔辛堡的城墙经过反复修缮,底基厚实,包砖匀整,是洛林地区数一数二的坚固工事。如果要从东边进攻海伯利亚,瓦尔辛堡也是必经之路。这也是我当初把它作为第一个目标的原因。
“粮食发放有纠纷吗?”我问随行的军法官。
“按您的命令,进城后所有粮仓立刻查封,按人头定量发放,不分军民。城里的平民每人每天三合米,士兵每餐一合。眼下秋粮刚入库,吃到来年入夏没有问题。”
“不够。”我说,“把比德加斯城的存粮调三成过来。战乱时节,民心就是粮价,别让人民饿到闹出起义军,还是不够,就从坦提亚、鹰巢堡那里调粮过来。”
军法官领命退下。
比德加斯城的情况比瓦尔辛堡复杂得多。这座城是洛林大公的私人领邑,城里的贵族和官员大多与大公有姻亲关系。攻破城门之后,城里的贵族退入内堡坚守了四天,直到我用投石机把内堡的南塔轰塌,他们的抵抗才停止。战后清点,城内粮仓被贵族在撤退前纵火,烧得只剩下不到两成。我的士兵打开内堡地窖时,发现里面堆满了银币和丝绸,唯独没有粮食。那些贵族宁可烧掉粮仓也不肯留给我,这种做派让我想起了圣木骑士团的“焚城战术”。
我站在比德加斯城的市政厅门口,看着士兵们把一具具烧焦的尸体从内堡废墟里抬出来。市民们聚在街道两侧看热闹,有胆大的年轻人朝尸体丢石子。
“户籍查了吗?”我问新任的民政官。
民政官是个本地小贵族出身的老书吏,因为熟悉地方事务被我留用。他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大人,比德加斯城原有居民23000余人,战乱中死亡或逃亡者约三成,眼下在册的还有16000人不到。其中工匠2100余人,农户3800户,其余多为商贩和劳工。神庙祭司和教堂的修士一共120人,已经按您的命令集中安置在城北的旧修道院里。”
“那些贵族家属呢?”
“大公一系的亲族共有74人,已经收押在牢。其余小贵族的家眷,大部分没有参与内堡抵抗,基本都在各自宅邸等候处置。”
“等候处置?”我冷笑一声,“他们烧了我五千石粮食,还指望我赏饭吃?传话下去,参与纵火的贵族家属,成年男子一律发配石场劳役,妻女收为官奴。未参与的,罚没三成家产,其余自便。”
民政官低头应下。
墨云在旁边用布条缠着刀柄,慢悠悠地说:“你这样搞,其他几座城的贵族会怎么想?”
“我给他们留了活路。不参与抵抗的,只罚三成。要是这还不够宽厚,他们尽可以起兵反我,我正好可以直接灭杀的一干二净。”
墨云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北境守望堡和霜溪城是五座城中最靠北的两座,城防工事相对简陋,但地理位置重要:守望堡扼守着北境隘口的南端出口,霜溪城则控制着霜溪河上游的水道。这两座城的人口加起来不到15000人,以农户和牧民为主。攻城时基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守军大多一触即溃。战争结束后,我的首要任务不是修城,而是组织冬播。
霜溪城外的田地里,我骑马沿河岸走了一圈。河水已经降到最低水位,河滩上露出大片被战火烧毁的渡口残骸。两岸的农田被马蹄和车轮碾得稀烂,来年的收成已经不可能指望。我让随军粮官紧急从冬苇省北部调运冬小麦种子,分发给霜溪城和守望堡沿河各村的农户。
我对负责民政的几个官员说,“把城里的闲散劳力组织起来修路筑堤,每天管两顿饭,工钱折成粮食发。另外,凡登记在册的农户,只要在今年入冬前把自己的田翻出来,都免一年租赋。”
“这样库粮撑得住吗?”一个官员小心翼翼地问。
“撑不住也得撑。”我回答,“这两座城是自己人打下来的,不把日子给他们过起来,明年开春我们就得花得更多。”
最后是洛林城。洛林城是洛林大公国的首府,也是五座城中规模最大、人口最多、城防最完善的一座。大公本人在传颂会圣木骑士团城破前一天带着家眷和亲卫从东门坐船逃往伊瑟尔,留下一座混乱不堪的烂摊子。我的部队攻下这座城并进城时,城里的贫民正在打砸大公官邸和贵族宅邸,街面上堆满了被扔出来的家具和衣物。我当机立断下令宵禁,并让士兵上街巡逻,凡趁乱抢劫者一律就地处决。天亮之后,洛林城的秩序才算勉强稳定下来。
洛林城的人口在战前将近七万,是五城之中唯一的大城市。城内分上城和下城两个城区,上城住贵族和富商,下城住工匠、商贩和苦力。战乱之后,上城几乎空了——贵族们跑了不少,没跑掉的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下城的治安最差,偷盗抢掠在宵禁前时有发生,现在虽然压下去了,但晚上仍然能看到小巷里有火光和叫喊声。
我在洛林城的大公官邸设了临时指挥部,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张洛林全境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迹标注着各城的驻军数量、粮库余量和民情状况。
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蜡封完好的信:“皇帝的加急信使刚送到。”
我接过来,看到封蜡上印着海伯利亚皇室的鹰徽。拆开信,里面是迪斯·盖雷亚的亲笔信,措辞很简短:十日之内回来述职,逾期以叛国论处。落款处盖着皇帝玺印,颜色鲜红。
我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墨云靠在一旁看热闹:“现在皇帝知道了。”
“知道又怎么样。”
“你打算怎么做?”
“那就要看迪斯·盖雷亚是想要一个能打仗的将军,还是想要一个听话的摆设。”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洛林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灰蒙蒙的,几条主街已经开始亮起灯火。城墙上,士兵们正连夜修补被攻城器械砸出的缺口。更远处,通往海伯利亚方向的官道上,一队巡逻骑兵正在向城门方向疾驰,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晚霞中形成一道长长的烟幕。
“明天早上,我把五城的布防交代下去,然后去冰湖城。”
墨云皱了皱眉:“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洛林城。如果十五天之内我没有消息传回来,你就带上不朽军团准备独立。”
墨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地图,用炭笔在五座城的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小圈,然后把五座城连成一条线。这条线,就是海伯利亚北部边境的新屏障。只要这条线不破,海伯利亚的腹地就不会受南边的威胁。
但迪斯·盖雷亚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认为我要裂土封王?
我在昏暗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直到洛林城的晚钟敲响了九下。蜡烛熄了一根,屋里暗下半边。墨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桌上多了一碗热汤,冒着白色的蒸汽。
汤上浮着几片野葱,是墨云在城外采的。
我端起碗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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