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德隆城议政厅的穹顶壁画被硝烟熏得发黑,天使和圣徒的脸庞蒙上了战火的污渍。烈狮王国的士兵正沿着大厅台阶往上跑,靴底踩着碎裂的彩绘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十分钟前,最后一批圣木骑士团的守军引爆了东城的炼金炸药,整条东街在爆炸中塌成废墟。浓烟还没散尽,烈狮军队就从西街涌了进来。他们的禁魔重甲步兵踏过广场上堆积的尸骸,径直冲向议政厅。
我在旁边看着一切。
墨云蹲在一旁,用一块破布擦拭刀刃上的血痂,头也不抬地说:“奥古斯一世亲自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广场西侧,狮骑士团的残存骑兵正列队通过废墟。元帅的战马已经换了一匹,他的铠甲上全是刀劈斧砍的痕迹,但骑枪依然握得很稳。他身后那面烈狮王旗——金底红狮的纹章——被硝烟熏得脏污不堪,但旗手挺着腰杆,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奥古斯一世没有下马。他勒住缰绳,抬头看向议政厅的尖顶,然后对身旁的副官说了句什么。副官转身挥手,十几名士兵扛着叠好的旗帜冲向议政厅大门。
“该过去了。”我说。
迎面撞见烈狮军队的旗手队。领头的军官看到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剑举到一半又放下——他认出了我。不朽军团在中央广场的杀戮,他们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旗手们从我身边跑过,铠甲碰撞的金属声在楼梯间回荡。传来靴底踩踏屋顶瓦片的声音——烈狮士兵已经翻上了议政厅的屋顶。
一楼的议政大厅满地狼藉。圣木骑士团撤退前烧掉了所有文件,壁炉里的灰烬堆得半人高,没烧完的羊皮纸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的火星。长桌被掀翻当掩体用,上面钉着七八支弩矢。墙壁上的挂毯被扯下来堆在墙角,浸透了血,已经开始发臭。
塞巴斯走得匆忙,但走得不乱。
我在大厅中央站定,看着大门外涌入的烈狮军队。他们分成两队沿墙壁展开,禁魔重甲步兵占据了大厅四角,弩手在二楼回廊架设射击位。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显然是在巷战里打出了经验。
奥古斯一世大步跨进门槛。金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脸上沾着血和灰。他的副官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面叠好的军旗。元帅在大厅中央站定,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海伯利亚军的指挥官。”他的声音沙哑但平稳,“你我双方的协约,现在可以执行了。”
“城是你的了。”我说。
奥古斯一世盯着我看了三息,似乎在确认我话里有几分真假。然后他转头,对副官点了点头。
副官展开军旗,金底红狮在昏暗的大厅里格外刺目。他大步走向大厅正中的旗杆基座——那里原本挂着圣木骑士团的旗帜,现在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旗杆。副官将烈狮军旗系上绳索,用力一拉。
旗帜升到旗杆顶端的那一刻,大厅里所有烈狮士兵同时用剑身敲击盾牌,金属撞击声震得穹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我没有鼓掌,也没有祝贺。转身走向侧门。
“等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协约上写得很清楚,”他说,“夏德隆城的粮仓,你取六成。”
“已经在搬了。”
这是事实。天亮之前,我就派辎重队进入了粮仓区。圣木骑士团在夏德隆城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还没来得及烧掉。我的兵用了三个时辰,把六成粮食装车运往北城门外。
“六成粮食,”奥古斯一世慢慢走到我身后,“我看到你和他杀敌的效率,明明你们可以早于我们占领这里,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国王的瞳孔是浅灰色的,像两块磨过的燧石,里面没有好奇,只有计算。
“我吃不下的东西,没必要硬吞。”我说,“夏德隆城是通往伊瑟尔的门户,圣木骑士团不会善罢甘休。塞巴斯带走的残兵至少还有一千人精锐,加上南伊瑟尔本土的驻军,艾西利安的传颂会随时能拉出一支军队卷土重来。”
奥古斯一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理解。
“你让我来挡。”
“你可以不要。”我摊开手,“我把粮食运走,城留给你。你要是不想要,现在就可以撤军,我然后一把火烧了这座城,让它变成圣木骑士团和荒野之间的废墟。”
他不说话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二楼回廊上弩手换岗时铠甲摩擦的声音。窗外的浓烟还没散尽,夕阳从破洞的穹顶照进来,在大厅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歪斜的光斑。那面金底红狮旗在光斑里缓缓飘动。
“海伯利亚接下来往哪打?”他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这次洛林攻略战是我一个人擅作主张发动的,我们皇帝陛下对此不知情。”
“那你还挺大胆的。”
“过奖!”
“所以你只要粮食,不要城。”
“我要的是能消化掉的地盘。吞太多,会撑死。”
奥古斯一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很轻微,但我知道他认可了我的判断。
“巩固好南边。”我说,“艾西利安传颂会下一次发动圣战的时候,夏德隆城会是他们的其中一站。今天我们在中央广场杀了他们多少人,他们到时都会翻倍报复回来。”
“我不怕他们。”奥古斯一世说。
“我也不怕。”我转身往门外走,“但我没必要站在最前面替别人挡箭。”你占了南角港、夏德隆城,你就得守。我占了北边城市,我就得消化。各取所需。”
走出议政厅大门的时候,墨云从旁边的阴影里闪出来,跟我并肩而行。
“他信了?”墨云问。
“信不信不重要。”我抬头看了一眼议政厅尖顶上飘扬的烈狮军旗,“现实摆在那里。夏德隆城的位置决定了谁占谁就得挨打。烈狮王国的禁魔重甲和狮骑士团是整个大陆上最适合打正面防御战的兵种,他们来守这个城,比我们合适。”
墨云回头看了一眼议政厅,嘴角扯了一下:“你拿六成粮食,人家拿一座城加一个挡箭牌的位置,奥古斯一世不觉得自己亏了?”
“他不会。”我说,“烈狮王国需要出海口,夏德隆城往东走就是伊瑟尔的港口。奥古斯一世想要的不是这座城,是往东的通道。圣木骑士团的报复对他来说不是风险,是借口——挨了打才能名正言顺地往伊瑟尔推。”
“狮子想吃伊瑟尔的土地?对主母来说很不好吧!”墨云指妮弗尔,妮弗尔的闺蜜艾瑞卡是伊瑟尔的国主也对妮弗尔有过救命之恩和多加照顾,某种意义上算是娘家人。
“伊瑟尔要收回自己的失地,需要借力打力,接下来就就要看艾瑞卡怎么做了。”
北城门外,我军的辎重车队已经排成了长队。一辆辆马车上堆满了装粮食的麻袋,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沟痕。车队两侧是不朽军团的步兵,铠甲上还沾着巷战留下的血迹,但队列整齐,步伐有力。
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夏德隆城。城墙上的圣木旗帜已经全部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烈狮王国的金底红狮旗,在晚风里排成一排,猎猎作响。城墙上的豁口和弹痕还历历在目,圣木骑士团的守城痕迹随处可见,但那些痕迹很快就会被修补,被覆盖,然后等待下一场战争的到来。
“走吧。”我扯动缰绳。
两千人的辎重护卫队护着三百辆粮车,沿着北向的大道缓缓开拔。车轮碾过石板上残留的血迹,碾过断裂的弩矢和马蹄铁,碾过这场战争留下的所有痕迹。
我没再回头看夏德隆城。
这座城以后会死很多人。烈狮军队、圣木骑士团、还有不计其数的平民。但我的士兵不会死在这里——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在这座注定了要变成绞肉机的城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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