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站在夏隆德城中央的钟楼上,白手套已经被汗水浸透。
城内炼金工房还在烧。灰白色的浓烟裹着火星冲天而起,把半边夜空染成暗红色。传令兵一个接一个跑上钟楼,靴子在石阶上踩出急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钉在他神经上。
“北门水渠被突破!海伯利亚军已经进城。”
“北城墙弩炮台被城内大火干扰,射界受阻!”
“工房守备队全灭,敌人去向不明!”
塞巴斯没有回头。他盯着北面那片火光,右手攥着远视镜,指节发白。海伯利亚军团的统帅——那个可能是弑神者的人——用了一整天试探性进攻让他以为北门会是佯攻,结果真正的杀招是两个摸进城里的刺客。
“圣木骑士团第一、第三中队,”塞巴斯放下远视镜,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放弃北门驰援,沿内城河道布防。第二中队留守钟楼,第四中队去西城墙,加固弩炮台。”
“大人,北门——”
“北门已经破了。”塞巴斯打断他,“海伯利亚军团已经进城,再堵水渠毫无意义。让他们进来,在街道上解决。河渠两侧的房屋全部征用,弓箭手上房,炼金术士在巷口布置燃火陷阱。我要那条水渠变成他们的棺材。”
传令兵领命跑下钟楼。塞巴斯重新举起远视镜,镜筒里,北面水渠的入城口已经是一片火光。海伯利亚军团的轻舢板正一艘接一艘从水门缺口挤进来,船上的海伯利亚军旗在火光里猎猎翻卷。第一艘舢板已经冲到了内城河道的第一道石桥下,船上的士兵正在往两侧房屋投掷火把。
塞巴斯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支军团虽然作战灵活,但传颂会的圣木骑士团在巷战里从来没输过。
河道两侧的窗户几乎同时亮起。不是灯光,是圣光投射器的蓄能光晕。十二道金色光束从两侧房屋的窗口倾泻而下,把最前面的三艘舢板笼罩在其中。船体没有被击穿——圣光投射器本来就不是用来打船的。光束照在海伯利亚士兵的铠甲上,甲片缝隙里立刻冒出白烟,皮肉烧焦的气味顺着河道飘散开来。
三艘舢板上的士兵在几息之内全部倒下,甲胄完好无损,里面的人已经被圣光灼成了焦炭。
后续船只见状立刻转向,船头朝两岸靠拢,士兵跳上石阶和码头,举盾组成防线。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慌乱,即便最前面那三艘船的甲板上还在冒着青烟。
钟楼上的塞巴斯微微皱眉。这支军团的纪律性比他预计的强。
“第二波圣光准备——不对。”他猛地转头看向西面。
西城墙的方向,一团绿色的火光正从弩炮台的位置升起来。爆炸声隔了两息才传到钟楼,沉闷的,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紧接着第二声爆炸。第三声。
塞巴斯的脸色终于变了。西城墙的弩炮台是压制烈狮军队的关键,那些弩炮射程覆盖了整个西面攻城路线。如果弩炮台被毁,烈狮王国军队就能通过狮吼粉火炮就能推进到城下。
“第四中队到了西城墙没有?”他抓住传令兵的衣领。
“刚刚抵达,但是——”
“但是什么?”
“弩炮台被自己的影子毁了。二十四架弩炮,全部被从底座上掀翻。守军说……说那影子是活的。”
完了!
塞巴斯松开传令兵,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时间细想。北面河道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海伯利亚军团的士兵正在沿河道两侧的房屋逐栋推进,与圣木骑士团的守军展开逐屋争夺。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户都在爆发短兵相接的厮杀。圣光投射器在近距离巷战里失去了射界优势,骑士团的骑士们拔剑冲进街道,和海伯利亚军团的盾兵撞在一起。
铁器碰撞的声音、呐喊声、圣光灼烧空气的嘶鸣声混成一片,整条内城河道变成了一条流淌着火光和血水的熔炉。
“让第二中队也顶上去。”塞巴斯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沙哑,“河道不能丢。”
而此刻,在城北的船上,我正在用天眼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河道巷战僵持住了,”我对身侧的副官说,“圣木骑士团的巷战能力名不虚传。第二波舢板不用走水渠了,从北门正面攻城梯登城。城头守军已经被调走大半,现在是空隙。”
“大人,西城墙的弩炮台已毁,雷奥纳德的烈狮军队可以推进了。”
“不急。”我抬手指向西面,“让他再等等。等西城门打开。”
天眼的视野里,猠已经摸到了西城门的内侧。它从西城墙弩炮台的废墟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石粉和铁屑,皮肤颜色从灰白转成城门木料的深褐。城门内侧有二十名守军,全部背对着它,正紧张地盯着城门外烈狮军队的动静。狮吼粉火炮的轰击声从城门外一阵阵传进来,震得城门上的铁铆钉都在发颤。
猠贴着城墙根移动到城门铰链下方,用前爪扒住铁铰链的底座,张嘴咬了下去。铁质铰链在它的牙齿下像干硬的麦饼一样碎裂。一侧铰链断掉之后,沉重的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向内倾斜了几寸。守军这才发现不对,但已经晚了——猠窜到另一侧,咬断了第二根铰链。
西城门轰然倒塌。
城门外,烈狮军队的攻城锤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到门前。短暂的寂静之后,烈狮骑兵的号角声响彻西面战场,铁蹄踏过城门废墟的声响如滚雷一般涌入城内。
钟楼上,塞巴斯的远视镜从手中滑落,镜片在石地板上摔得粉碎。
圣木骑士团被困在两条战线之间。北面河道上是海伯利亚军团步步紧逼的盾兵阵列,西面城门涌进来的是烈狮王国的重骑兵。骑士团的主力被压缩在内城偏东的狭窄街区内,两翼同时承受压力,阵型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压扁。
塞巴斯从腰间拔出长剑,剑身上的圣光符文依次亮起,在钟楼的黑暗中映出他半张被汗水打湿的脸。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圣木骑士团全体,放弃城内河道防线,收缩到中央钟楼。告诉所有人——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走下钟楼石阶的时候,西面的烈狮骑兵已经冲进了中央广场,北面海伯利亚军团的旗帜正在向里推进,一面接一面,像潮水一样漫过夏隆德城的街巷。
两股洪流在钟楼下方汇合,钢铁和血肉撞在一起的声音,顺着钟楼的石墙一直传到最顶端的那口铜钟上,震得它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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