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第十五日入夜,北风更急。
瓦拉诺尔湖面上那层薄雾被夜风吹散了大半,露出水面上零星漂浮的火船残骸,还在冒着青烟。夏隆德城的北墙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沉默的黑影,城头每隔一段就亮着一盏炼金灯,惨绿色的光把垛口和士兵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营帐里,我在盘算攻城方法,副官在旁,手里捧着今天的伤亡名册。
“放下吧。”我说,“叫墨云进来。”
副官转身出去了。
我把地图在桌上摊开,用烛台压住一角。北门的布防我已经记得烂熟——弩炮二十四架,圣光投射器三台,城头守军两千人,内街粮仓附近有一千五百预备队。这些都是摆明面上的。传颂会的人不蠢,他们知道烈狮军队在西面攻城,也知道我们北面这里的兵力,但他们依然把北墙守得铁桶一般。今天白天那一轮试探让我确信了一件事:强攻拿不下来。
不是我带的兵不够,是我没有带够攻城器械。烈狮王国那边有狮吼粉火炮,能轰塌城墙外层,我这边只有战船,连一架像样的投石机都没有。夏隆德城北墙十二丈高,花岗岩砌得严丝合缝,拿人命去填是填不满的。
可我有别的办法。我能用土元素魔法,能把城墙根部的石料软化到跟豆腐一样脆,甚至能把这座城软成豆腐渣工程。但这样做对筑造文脉没有一点帮助。(要构造历史,让后人知道这是怎么打的?而不是动用魔法横推,不然后面的人怎么记载?神明让城墙崩塌,我方拿下城池?笑话。)
帐篷帘子一掀,墨云走了进来。
“主公,是烦恼没有攻城器械?”
“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说,“北门打不下来,西面的雷奥纳德也退了。传颂会守得很稳,他们不调动,不乱阵脚,我们找不到空隙。”
墨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等我继续往下说。
“我不打算再攻了。接下来三天,北面部队会后撤三里扎营,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但攻城的事不会停——我要你和猠两个进城去。”
“搞破坏。”墨云回答。
“没错,城里有一个传颂会的炼金工房,”我用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内城偏东位置,“白天的侦察确认过,它在粮仓北面三条街的位置,灰砖建筑,屋顶有烟囱。守备兵力大概五十人左右,多半是炼金术士和他们的护卫。我要你们端掉那个工房,把里面的炼金药剂全部毁掉或者引燃。”
墨云点头:“可以,我去准备下。”
第二夜子时,北风刮得旗杆上的号旗猎猎作响。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城头和湖面之间只剩一片混沌的暗色。炼金灯的光在风里抖得厉害,一明一灭,把城墙上的垛口拉出不断变形的影子。
墨云就是在那些影子中间动的。
他从城墙转角翻上去的时候,我透过天眼看到他的轮廓——身形在北墙阴影里几乎完全消融,动作没有带起任何声响。
城墙上那两个暗哨的位置我记得,一个在转角向东第七个垛口后面,一个在更远处一堆堆放的木料旁边。墨云贴着墙根摸到第一个暗哨身后,我看清他伸手在那哨兵的影子上按了一下,下一个瞬间,一个和那哨兵一模一样的人影便立在原地,保持着同样的站姿。而真正的哨兵,已经在墨云掌心下的阴影里矮下去,矮下去,最后消散成一道更深的黑色。
第二个暗哨解决得更快。墨云甚至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阴影里,抬手对那个方向做了个手势,那哨兵的影子就像活了一样从脚下升起来,裹住他的人形,替换完成。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
城墙下方的水渠里,猠在同时行动。
它的皮肤在水底的碎石间快速移动时,颜色从灰白变成泥沙的褐黄,再从褐黄变成水草间透出的深绿。城墙上的炼金灯光扫过水面,每一次它都恰好贴在光线照不到的石头背面,或者沉到水底泥沙层以下。我看到引渠水面偶尔泛起一圈极浅的涟漪,但若不刻意注视,那涟漪就会被风吹皱的水面完全掩盖。
水门的铁栅栏就在前面。白天的火船已经把它烧得变了形,铁条之间的间隙从原来的三指宽扩大到一掌有余。猠从水底摸到栅栏前,用牙齿咬烂了铁栏,咬断了铁链。
钻过去之后,还顺手把两根断铁条往水里拉了一下,让缺口更大一些,足以让一艘小船平着穿过去。
子时二刻,墨云已经到了炼金工房附近。
城内的街巷比我预想的窄,两侧房屋的阴影连成一片,墨云在里面穿行就像游鱼入水。炼金工房是一栋灰砖建筑,两层的平顶,正门关着,侧面的小门有守卫。墨云没有从门走,他绕到建筑的北侧外墙上,那里有一排通风用的气窗,离地大约一丈。
他在气窗下面的阴影里站了片刻,然后我的天眼中看到他的影子向上拉伸,像一匹展开的黑布,从地面攀上墙壁,延伸到气窗的位置。片刻后,气窗的木格栅无声地裂开一条缝。
猠来得晚一些。它从水渠出来后沿着排水沟一路潜到工房后巷,蹲在后墙的阴影里等了几个呼吸。它身上的颜色已经变成了青灰色砖墙的质感,蹲在那里几乎就是一堵墙。
工房内忽然亮起一团绿光,紧接着是炸裂声。
墨云动手了,他点燃了工房里的炼金药剂。
那股绿光从气窗和门缝里涌出来的时候,整条街都被照得通亮。随后是浓烟——不是普通的黑烟,是灰白色、带着刺鼻气味的浓烟,里面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橙色火星。几息之后,工房的屋顶被从内部顶开,一团火球直冲夜空,夏隆德城里瞬间亮得像白昼一样。
城头上炸了锅。
我站在指挥塔上看得清清楚楚,北城墙的守军全部朝城内转身,弩炮位上的人离开了炮位,有人在吼着调派命令。城头的传令兵在跑动,几个小队从垛口后撤下来,沿台阶往城内街道方向冲去。
“传令下去,第一梯队所有船只,水门方向全速突入。北门主攻队同时压上,把剩下的所有火船全部推到城下,烧他们的城垛。”
炼金工房那边第二声爆炸响起的时候,我的前锋已经穿过了水门。猠提前把铁栅栏破坏得够彻底,最前面的三艘轻舢板几乎没受阻碍就冲进了引渠,直入城内渠道。城头的守军只顾着回头看工房方向的大火,等他们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北面已经有十几艘火船冲到了墙根下,船头上的铁勾挂上了城墙砖缝。
夏隆德城的北墙在那一刻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破绽。

stellify
规画你的人生
好
松露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