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丶王朝的继承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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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西给出了一个名字,东厂的张提督的干儿子,张虎,乃是太子的人。


北镇抚司诏狱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霉味。


维塔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缓慢步出了大牢。路上一名狱卒张了张口,却没有问出声,北镇抚司诏狱里面最重要地就是最好少知道一些事情。


而这些不成文地规则也在之前维塔和墨枢囚犯的交流中提供了极大的方便——时间短促,但两人还是达成了协议,用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名字吸引锦衣卫的注意,然后维塔趁机把小西从诏狱里面救出去——是的小西,同为穿越者的女孩子的名字。


“东厂?”陆渊罕见地皱起了眉头,大雍王朝建立初期,锦衣卫便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剑,然而千年以降,皇帝的能力强弱不一,如今的锦衣卫内部已经是派系林立,最近几代的皇帝对锦衣卫的掌握已经严重削弱了。于是东厂这个机构便应运而生,作为没有后代的太监,他们的利益和当代皇帝高度绑定,到了现在,东厂有权监视、考核锦衣卫。锦衣卫抓了人、审了案,东厂可以过问甚至推翻重审。锦衣卫的高层见到东厂提督,往往还要执下属礼。


而现在,“消息确定吗?东厂张提督的最近收的那个干儿子张虎,是太子的人?”陆渊遣退了所有人,沉声问到。维塔肯定地回到:”消息确定,三年前的成化梨庭事件,就是他做的,当时他就暗中为太子效力,近期受太子的指示,认了东厂张提督做干爹,就是意图染指宫禁!“


”成化梨庭事件……原来是这样吗?“陆渊眉间神色愈加凝重,”不错,定是此人!之前锦衣卫内部就有声音怀疑……只是证据不足,不敢妄自行动,如今加上你的证据,我们直接拿下张虎审问便是!“


半个时辰后,东厂提督张秉恩的私邸内,丝竹之声靡靡,酒香混着脂粉气在暖阁中氤氲。张秉恩正斜倚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由两名娇媚的侍女捏着腿,听着小曲,好不快活。他虽无子嗣,但新认的干儿子张虎深得太子赏识。


“提督大人,锦衣卫都指挥使陆渊,求见。”一名番子匆匆入内,单膝跪地,语气中带着几分紧张。


张秉恩捏着侍女下巴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化作玩味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示意侍女给他穿衣,懒洋洋地开口:“哦?陆指挥使?他不在诏狱里好好待着,跑到咱家这清修之地来作甚?罢了,请他进来吧。”


暖阁的门被推开,陆渊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没有像寻常下属那般卑躬屈膝,只是微微拱手,行了个平礼,便自顾自地在张秉恩对面的紫檀木椅上坐了下来。


“陆渊,你这是什么意思?”张秉恩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阴鸷起来,“见了咱家,连个全礼都没有?锦衣卫的规矩,都让你这都指挥使给吃了吗?”


陆渊神色平静,仿佛没看到张秉恩的怒火,只是淡淡一笑:“提督大人说笑了。下官此来,并非为了行礼,而是为了提督大人的前程。”


“咱家的前程?”张秉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陆渊,你莫不是疯了?咱家身为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前程还需要你来操心?”


“提督大人位极人臣,下官自然不敢妄议。”陆渊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却不喝,只是把玩着茶盏,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只是下官近日听闻了一些市井传言,说是提督大人新认的那位干儿子张虎,似乎……不太干净。”


张秉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陆渊,一字一顿道:“陆渊,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虎儿是咱家看着长大的,他能有什么不干净的?”


“提督大人莫急,听下官慢慢道来。”陆渊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三年前,成化犁庭,大军行动周密,包围网滴水不漏,可最后蛮子却仍然有一个建制的兵马逃出生天……大人应该还记得,那件事情的后果吧……“”咱家当然知道,不过是漏了一些蛮族妇孺,成不了气候。“张秉恩听到后果二字,立马结果话茬。”张大人,蛮族成不成气候,我一个指挥使自然不敢妄议,“陆渊笑了笑,旋即脸色一肃:”可我还记得,那次行动朝廷出动了三十万当地边军,并从其他其他地方抽调了二十万驻军。至于府库方面,那次为了筹备足够的粮食,山南道逼反了三个州,河西府出现了二十万流民。陛下事后还下了罪己诏,这些事情,恍如昨日。“陆渊的声音愈发高亢:”至于战果吗?蛮族成不成气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年战争结束后,奴儿干总兵、总都统两人都是下了大狱的。这件事,张大人不会已经忘了吧?“


张秉恩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陆渊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继续说道:“下官起初也以为是天时地利,蛮族或许通过小道掏出了包围圈。可是进来随着墨枢的活跃,锦衣卫最新情报显示,蛮族与这皇宫中一直有密信往来,而传信的信使,辗转进入了……东宫。”


“你放肆!”张秉恩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陆渊怒喝道,“陆渊!你血口喷人!你可知诬陷储君是何等大罪!”


“提督大人息怒。”陆渊依旧稳坐如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下官自然知道诬陷储君是死罪。所以,下官没有证据,也不敢声张。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张秉恩的双眼:“只是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墨枢如今行事愈发猖狂,下官能查到的东西,别人未必查不到。如今朝中那些清流言官,正愁没有靶子,若是让他们嗅到了半点风声,联名上疏……提督大人,您觉得,陛下是会相信一个东厂提督,还是会相信满朝文武的悠悠之口?”


张秉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当然知道陆渊说的是事实,张虎确实是他太子的人,当初他还认为这样做事便是当朝皇帝还太子两头都站住了脚,没想到反噬来得如此之快。可这些事做得极其隐秘,陆渊怎么可能查得如此清楚?


“你……你到底想怎样?”张秉恩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陆渊站起身,走到张秉恩面前,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语气却冰冷刺骨:“下官不想怎样。下官只是觉得,张虎年纪尚轻,阅历不足,恐怕难以胜任如此重任。与其让他继续在外头惹是生非,连累提督大人,不如……让他回诏狱里好好反省反省,也算是对提督大人的一种保护。”


“你要咱家把虎儿交给你?”张秉恩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渊,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提督大人误会了。”陆渊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下官怎敢让提督大人做这等为难之事?下官只是建议,张虎近来心神不宁,恐怕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如让他在诏狱里清修几日,去去晦气。至于审问……自然是由下官亲自来,绝不会牵扯到提督大人分毫。”


他顿了顿,凑到张秉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提督大人,成化犁庭的旧账,下官可以当作没看见。但张虎这个人,下官必须带走。您若是不肯,下官明日便会上疏,自请彻查东厂与东宫的往来账目。到时候,就不是一个张虎能解决的了。”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张秉恩的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陆渊没有证据,从头到尾都没有拿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在他最致命的软肋上。


他知道,陆渊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给他一个选择。


一个体面地交出张虎,保全自己的选择。良久,张秉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回软榻上。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他去吧……”


陆渊直起身,脸上的悲悯与冰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平静。他再次拱手,这一次,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全礼:“下官,多谢提督大人成全。”


说罢,他转身离去,飞鱼服的衣摆在暖阁的烛光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陆渊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坚定:“成了。走,去接人。”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诏狱的方向,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锦衣卫多年深耕皇城,皇城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小西】出来指认张虎,锦衣卫才出动抓人。

很多年以后,维塔才想明白,这就是大雍王朝的继承法——皇帝不断打压太子,太子则不断反抗、秘谋、学习、成长。锦衣卫不会对太子动手,但是会剪除太子羽翼(比如这一次的墨枢)。

可怜两大之间难为小,什么公卿大臣,什么位及人臣,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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