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之后是舞会。
庄园的室内大厅里灯光柔和,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岁岁和新郎跳了第一支舞,跳完之后,主持人说接下来是自由时间,大家可以随意邀请舞伴。
愁不会跳舞。
他坐在吧台边,喝着一杯苏打水,看着舞池里旋转的人群。他的目光始终追着那个香槟色的身影——林恋雪被好几个人邀请跳舞了,她都笑着拒绝了,退到了舞池边缘,端着一杯果汁,安静地看着。
岁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愁哥,”岁岁穿着婚纱,妆还没卸,脸上带着一天下来略微疲惫但依然明亮的笑容,“你怎么不去请恋雪跳舞?”
愁没有说话。
岁岁叹了口气:“你知道吗,为了参加我的婚礼,她拒绝了出差,拒绝了两个相亲,拒绝了一个追了她三个月的男人。你猜她为什么?”
愁的心跳重量大了起来。
“因为她听说你要来。”岁岁说完这句话,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留下愁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苏打水,握得手指发白。
舞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乐队换了一首曲子。
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愁不认识那首歌,但他看到林恋雪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放下果汁杯,往舞池里走了两步,然后又退回来了,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跳。
愁放下杯子,站起来。
他走过去。
不是犹豫的、试探的、随时准备退缩的步伐。
是直接的、坚定的、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步伐。
他走到林恋雪面前,停下来。
“能请你跳支舞吗?”他说。
林恋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的光。她认识他十二年了,从十五岁到二十七岁,从青涩的少年到成熟的男人,他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她做任何事情。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一点发抖:“你会跳舞吗?”
“不会。”
“那你请我跳舞?”
愁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直到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温柔的、带着这些年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的笑。
“我请你跳舞,不代表我会跳,”他说,“我只是想牵一下你的手。”
林恋雪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妆都擦花了,但她不在乎。她伸出手,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愁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小,比他记忆中更软。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了不大不小的力道,像是怕握得太紧会弄疼她,又怕握得太松会从指缝间滑走。
他们走进了舞池。
愁不会跳舞,林恋雪也不会。他们只是手牵着手,笨拙地随着音乐的节奏慢慢地晃动。他们的步伐完全不在拍子上,姿势也绝对称不上优美,甚至有好几次愁踩到了她的裙摆,她笑着推了他的肩膀一下。
但他们谁都没有松手。
音乐很轻,灯光很柔,周围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舞蹈和谈话里,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对跳得乱七八糟的男女。
“你哭了。”愁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声音很轻很轻。
“没有,”林恋雪偏过头,“是眼妆花了。”
“你骗人。”
“我没有。”
“你有。”
林恋雪转回头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好,我骗人了,”她说,“那你呢?你有没有骗过我?”
愁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他说。
林恋雪等着他说下去。
愁握紧了她的手,低下头,看着她手指间和自己的手指交错的纹路,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音乐淹没。
“高一那年,你说你妈妈做多了早餐,让我帮你解决。我知道那是你特意买的,但我没有说。我骗你说我信了。”
林恋雪怔怔地看着他。
“运动会那次,你在校医室,我站在外面没有进去。我骗自己说你不需要我,其实是我没胆子进去。”
“分班的时候,你说你会想我吗,我说不会。我骗你说我不会想你,其实从分班第一天开始,我每天都在想你。”
林恋雪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她连擦都懒得擦了。
“高三你过生日那天,我想送你一条围巾,买好了,放在书包里背了一个星期,最后没有送出去。我骗自己说那条围巾不好看,其实是因为我不敢。”
“高考毕业那天,我在花坛那里等你,你来找我了,但我走了。我骗自己说我走了是为你好,其实是我怕你会说再见。”
“大学四年,我每年都想回来看你,每次都没有来。我骗自己说我忙,其实是我怕看到你身边有别人。”
“我在美国的时候,每天都看你的朋友圈,每天给你打好了消息又删掉。我骗自己说不要打扰你,其实是我怕我会忍不住说——”
他忽然停住了。
林恋雪看着他,眼泪把妆糊了满脸,但她没有擦,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愁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全世界。
“说我喜欢你。”他说。
“说你从高一第一天开始就喜欢你,说你的每一次笑都让我心动,说你的每一个‘早’都能让我开心一整天,说你的每一句‘愁’都像在我心上刻了一个字,刻了三年,刻满了整颗心。”
“说你送我的那只千纸鹤,我跟岁岁说让她保管,其实我自己偷偷折了一只一模一样的,放在钱包里放了六年,磨得边都毛了,我还是舍不得扔。”
“说我想你。每一天都想。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个深夜。吃饭的时候想你,走路的时候想你,做实验的时候想你,睡觉的时候想你。睁开眼睛想你,闭上眼睛还是想你。”
“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哭了那么多次,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永远不在你身边。”
“说我回来了。这一次不走了。”
林恋雪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整个舞池的人都注意到了他们,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这对站在舞池中央的男女。
岁岁站在人群里,捂着嘴,哭得比林恋雪还惨。
新郎在旁边递纸巾,一边递一边小声说:“你慢点哭,妆要花了。”
岁岁抽噎着说:“妆花了就花了,老娘今天等这一刻等了十二年!”
愁看着林恋雪哭成这样,心里疼得几乎要裂开。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
“别哭了,”他说,“妆都花了。”
林恋雪哭着哭着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吸着鼻子,声音哑哑的,“你说这些话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知道,”愁说,“所以我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没用,”愁说,“所以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喜欢你,林恋雪。从十五岁到二十七岁,十二年了,我没有一刻不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岁岁第一个喊了出来:“答应他!!!”
然后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林恋雪站在那里,哭着笑着,看着面前这个她从十五岁就喜欢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光、脸上的紧张、手心的汗,听着他说的那些迟到了十二年的话。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她第一次把早餐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低着头说“谢谢”,耳朵红红的。
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她从校医室出来,看到他在走廊尽头站着的背影,笔直的、僵硬的、像一棵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的树。
想起高三毕业那天,她在花坛边沿摸到他留下的余温,蹲下来哭了很久。
想起大学四年每一条未发出的消息,每一个未拨出的电话,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想起昨天她在化妆间里听岁岁说“他来了”的时候,手里的口红断了,她盯着那根断掉的口红看了很久,然后捂着脸哭了。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都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我愿意。”她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见。
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从小到大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那一刻,当他听到她说的那三个字的时候,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全部坍塌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高中时差不多,只是多了一点属于男人的成熟气息。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微微发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
她也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这颗心跳了十二年,终于为她毫无保留地、完完整整地跳了一次。

谛音
一朝一暮一岁岁
LLOJ
Lau
落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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