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外生枝——帝国之始——54、五城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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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灾过后,必有大疫。」

        我站在白杨堡北面的土坡上往下看。城墙塌了三个豁口,最大的那个能赶进一辆牛车。城里到处是黑乎乎的焦痕,屋顶塌了大半,有几条街上还堆着没来得及清走的碎石和断梁。

       瘟疫是比城墙更难修的窟窿。

       守城门的几个兵丁脸色发青,靠在墙根坐着,有气无力地向我行礼。我让他们起来,带队的是个老兵,他说城里从入夏开始就有热病,烧得人神志不清,身上起红疹,拉稀拉到脱水,死了十几个,大多是老人和小孩。

       我让西奥多把防疫的文书从马背上解下来。写了两份卷,一份闹痢疾时的防疫纪要,一份是医书里关于隔离和熏蒸的法子。两样东西拼在一起,写成四页纸,分成五份,五城各一份。

       冷兵器时代生产力不够,只能将就做到力所能及,毕竟海伯利亚人都没有义务教育,所以我的话就是权威!

       第一件事是隔离。我把白杨堡的北城门封了,南城门只留一个口子进出,所有发热的人一律搬到城东的谷仓里集中安置。谷仓通风比民房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石灰,每隔两个时辰撒一遍草木灰。生病的人用的碗筷、被褥、衣服,单独分开,烧水煮过才能再用。

      第二件事是清洁水源。白杨堡城里有三口水井,两处在城南,一处在城中心。我让人把井淘了一遍,掏出淤泥和烂树叶,在井壁内侧刷了一层石灰浆。城北的老井水质发浑,直接填了,另挖一处新井,位置选在柳树底下,挖了三丈深才出水,清亮亮的。我去看的时候,围观的妇人端着一碗新打上来的水盯着瞧,半天没敢喝。我舀了一碗当着她面喝下去,她才跟着喝。  

       第三件事是焚秽。每个街口设一个铁皮桶,里头烧艾草、苍术、白芷,三种药材混在一起,烟雾呛人,但能驱虫避秽。东境疫纪要上写的是“庭燎以艾,辟其瘴气”,我试了之后觉得有用。铁匠铺子连夜赶打了六十个铁皮桶,五城分下去,每个路口放一个,早晚各添一次料。烟升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灰蒙蒙的,巷子里咳嗽的人也少了不少。

       疫病稳住之后,我开始看五城的底子。

       白杨堡的地势最平,附近有好几片熟地,今年春耕误了,夏粮绝收。我从隆德城的粮仓拨了三成存粮过来,按人头分,每天每人一升麦子、半升豆子,老人和小孩多给半升粥米。分粮那天排了长队,头天有人哄抢,我让西奥多带了三十个持刀的兵丁维持秩序,第二天就没人抢了。

        白杨堡城外有条干渠,是原彭斯公国时修的,泥沙淤了大半。我征了五百个劳力,连同驻军一起,清渠。干渠全长七里,前后清了十八天,挖出来的淤泥堆在两岸,晒干了当肥料。干渠一通,从上游的絮语河引水下来,灌了城西三千亩荒着的田。种什么来不及了,我让人撒了荞麦和萝卜籽,荞麦七十天能收,萝卜冬天就能吃。农人看着水渠里淌过来的浑水,蹲在田埂上哭,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抹了把脸站起来,冲我作了个揖。

       薇荆关的情况不一样。这座城依山而建,隘口窄得只能容两匹马并行,灾后最要命的是那条穿关而过的石阶路塌了。石阶本来就不宽,山洪冲了之后中间断了一大截,商队进不来,山上的药材和木炭运不出去。我看了地形,绕不过去,只能从山腰另开一条便道。开道用了火药,炸开三处岩壁,碎石清理了七天。便道修好的第三天,山下上来一支商队,领头的驼着一张老羊皮,见我就跪下磕头,说隆德城里的盐已经断了二十天,再不来货,盐铺就要关门了。

      我扶他起来,告诉他便道能走,让他赶紧下山进货。

      青石堡在絮语河上游的平原上,这座城灾后最惨。洪水淹了大半座城,水退了之后留下一层黄泥,墙根底下泡烂的木头长出了白蘑菇。我进城的时候,好几条街上的门板都拆下来当柴烧了,光秃秃的门框里黑洞洞的,像没了牙的嘴。

      青石堡的粮仓进了水,底层的麦子全霉了。我把从隆德调来的第二批粮分了一半给他们,剩下的让他们自救——东城外有大片芦苇,割来编席子,编好的席子拉到铁砧堡那边换矿石。一条苇席换两块铁矿石,青石堡的女人手快,三天编了一千多张席子,换回来两千块矿石,熔了之后打了农具和锅铲,人人有份。

      我在青石堡待了五天,看着他们把临河的堤坝重新夯了一遍。堤坝是老堤,洪水来时冲开了三十丈的口子。我让劳工先用柳条编成笼子,笼子里塞碎石,沉到缺口底下去,再往上填黏土,一层一层夯,每层掺入石灰。夯到第三层的时候下了雨,工地上泥泞不堪,赤脚的劳工在雨里喊着号子,木夯砸在泥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到第四天去看的时候,缺口已经合拢了。堤面上铺了草席防雨水冲刷,堤脚打了木桩加固

        铁砧堡最让我头疼。这座城靠矿吃饭,矿山倒是没塌,但矿井里积水太深,人下不去。我带着西奥多下去看过一回,井口往下十丈就是水面,黑漆漆的,扔块石头下去好半天才听到回响。矿工头子跟我说,这口井是废了,水是从地下暗河渗进来的,抽不干净。

       我想了想,没用抽的,用了堵的。暗河的来路在矿洞最深处一条支巷的尽头,我让人背了三十袋黏土进去,在支巷尽头砌了一道黏土墙,墙上插了一排空心芦苇管导水,把水引到旁边的废弃采空区去。施工的时候有两个人熏晕了,抬出来灌了两碗醋汤才醒,后来我规定下井的人必须用湿布蒙住口鼻,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批人。黏土墙砌了五天,积水开始退,第七天矿工下到井底,说石头是干的,可以重新开釆了。

       德城是五城里最先缓过来的。我征用的那间铁匠铺已经还给了原来的铁匠,他在我烧过凝光晶的那口陶釜旁边支了新的铁砧,叮叮当当地打着犁铧。城里几条的街道开始重建了,木料从铁砧堡运来,石料从白杨堡的山上开出来,泥瓦匠在架子上唱着小调,墙砌得又快又直。

       我走过隆德城西边市集的时候,粮铺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大意是粮价降了两成,官府贴补差额。告示旁边围了一堆人,有老有少,有人端着碗稀粥,有人怀里抱着刚买到的盐包。我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用木棍在地上画画,画的是几间房子,房子前面有烟囱,烟囱里冒着弯弯曲曲的烟。

       我站在巷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走过去。

       西奥多在城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是五城报上来的重建进度。他说白杨堡的城墙缺口补了七成,薇荆关的便道已经通车了三十辆大车,青石堡的堤坝稳了,铁砧堡的矿井出了第一车矿石。

       “大人,”他把文书递给我,“疫病没有再扩散,五城加起来新发的一共十九例,都隔离了,没死人。”

       我接过文书翻了翻,抬眼看见城墙上新挂的几面旗子。风不大,旗子垂着,但底下的城砖是新的,街上的石板重铺过了,米铺门口有人拎着空布袋在排队,旁边一个卖热汤的摊子升起了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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