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在城南的一个庄园里举行。
愁到的时候,仪式还没开始。草坪上摆满了白色的椅子,椅背上系着粉色的纱幔,鲜花拱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切都布置得很精致,很岁岁——她从来就是一个对生活有要求的人。
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没有往前面凑。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大学时更加成熟稳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每分钟至少一百二十下。
他扫了一圈,没看到林恋雪。
岁岁正在化妆间里做最后的准备,他不想去打扰。他坐在那里,和几个认出他的老同学寒暄了几句,然后就把目光收回来,安静地等着。
仪式开始了。
音乐响起的时候,愁的目光终于捕捉到了那个他一直在找的身影。
林恋雪站在伴娘团的最前面,穿着一件香槟色的伴娘裙,裙摆刚到脚踝,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和一双裸色的高跟鞋。她的头发做成了微卷的造型,松松地披在肩上,耳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
她站在那里,侧着头在听旁边的伴娘说话,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愁觉得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夺走了。
她比大学时更漂亮了,比高中时更漂亮了。那种漂亮不是浓烈的、攻击性的,而是一种温和的、从容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很安宁的漂亮。
就像一壶泡得刚好的茶,不急不躁,清香悠长。
岁岁从花拱门下走过来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愁也跟着鼓了掌,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从林恋雪身上移开过。
他看到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仪式结束之后是自由社交的时间。草坪上摆着自助餐台和酒水,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聊天、拍照、吃东西。
愁端着一杯果汁站在一棵树下,没有主动去找任何人。
但有些人会主动来找他。
“愁?真的是你?”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愁转过头,看到一张有点熟悉但叫不出名字的脸。
“我是周棉,文科班的,”那女生笑着说,“你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还是这么不爱说话。”
愁礼貌地点了点头。
周棉显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都是高中同学,七嘴八舌地跟愁打招呼。愁被围在中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你在美国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女朋友?”
这些问题他都能应付。
真正让他应付不来的,是接下来的事情。
周棉忽然朝远处招了招手:“恋雪!恋雪!你过来一下!”
愁的果汁杯晃了一下,几滴橙汁洒在了他的手指上。
林恋雪正端着一杯香槟和几个伴娘站在一起,听到有人喊她,转过头来。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在草坪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那棵树下。
她看到了愁。
她愣住了。
那大概只有一两秒钟的时间,但愁觉得那两秒钟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他看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看到她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她对着所有人笑的那个笑容不一样。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意外、惊喜、慌乱,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此刻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心酸的情绪。
她朝他们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愁的心尖上。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草坪上的喧闹、音乐、风声,全部消失了。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下,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隔了整整四年的时光。
“好久不见。”她说。
她的声音有一点发紧,但语气是平稳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好久不见,”愁说,“你瘦了。”
“你黑了,”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回来,“在美国没好好吃饭?”
“还行。”
“还行是吃得好还是不好?”
愁想了想:“不好不坏。”
林恋雪忽然笑了,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还是这样,”她说,“问什么都是‘还行’、‘嗯’、‘哦’。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不是不会说完整的句子。”
“完整的句子,”愁说,“会说的。”
旁边的人都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周棉捂着嘴说“居然会开玩笑了”。但林恋雪没有笑。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探究的光,像是在看一个她很熟悉但又有点陌生的东西。
“你变了一些,”她说,“以前你不会开玩笑的。”
“你也变了,”愁说,“以前你不会这么直接地看着我。”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林恋雪的耳根慢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垂下眼睛,抿了抿嘴唇,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他。
这次她的目光更坦荡了,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十年没见了,我们能不能不要说这些客套话?”她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问你一个直接的问题,你能直接回答我吗?”
愁的心跳快到了嗓子眼。
“你问。”
“你过得好不好?”
她问的不是“你好吗”,不是“最近怎么样”,不是那些社交场合里用来填补沉默的客套话。她问的是——你过得好不好。
真正的“好不好”。
愁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极力克制的光,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所有伪装和退让,在她这一句话面前,全都碎得干干净净。
“不好。”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说“还行”,没有说“嗯”,没有说任何模棱两可的词汇。
他说了实话。
林恋雪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了看天空,然后低下头,重新看向他,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我也是,”她说,“不好。”
风吹过来,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她伸手去别那缕头发的时候,愁看到了她手指上什么东西也没有——没有戒指,没有对戒,没有任何一个类似的饰品。
他的心跳又快了。
他想问——你有男朋友吗?
但他没有。
他还是没有。

一朝一暮一岁岁
K1TE
1
高阶惯性环节
绯物愁,不及隔壁江湖梦的一根
大笑
椰子皎皎
。
白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