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外生枝——帝国之始——50、灾难后的救灾

32 浏览 · 07-08

       夕阳坠入絮语河上游的峡谷时,整条河面像烧融的铜汁在流淌。我站在青石堡北面城墙上,脚下的砖缝还在冒热气——三天前那场地动把城墙西北角撕开了一道三肘宽的裂缝,工兵用碎石和粘土临时填上了,但填进去的石头每过两个时辰就发烫,像这座山本身还在发烧。

        “大人!”卢恩从石阶下方上来,靴底踩在碎瓦上嘎吱响。他是我从不朽军团带出来的老兵,右脸上一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此刻蒙着灰,在暮色里像条白蜈蚣,“铁砧堡那边来人了,矿山塌了三个矿洞,埋在底下的人……还没算清。”

        “活着的先撤出来,死了的登记姓名。”我说,目光没从河面上移开,“铁矿暂时别采了,所有工匠调去修城墙,先修青石堡,再修薇荆关。白杨堡地势平,地基没裂,但北面粮仓塌了一半,让他们把粮食转移到隆德城。”

        卢恩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走。

       “还有事?”

     “隆德城的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边缘被汗浸得发软,“说城西那片月桂林全倒了,树根从土里翻出来,把通往西边的主干道堵了。城里的人绕了三个时辰才绕出来。” 

      我接过纸卷展开。信是文书官西奥多写的,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洇开,大致意思是隆德城还算稳,房屋塌了四成,但城墙没垮。倒是城西那片月桂林,树根从地下翻起的地面像被犁过一遍,好些树根断面渗出淡蓝色的汁液,闻着发甜,有些守夜士兵闻过之后昏睡不醒。

       “让西奥多把月桂林用栅栏围起来,派哨兵看守,不要让人靠近。”我把信纸折好递回去,“城里的井水呢?”

       “井水还干净,但絮语河下游的水浑了三天,今天早上才开始变清。”卢恩说,“薇荆关那边的消息说,山上滚下来的石头把谷口堵了一半,他们正在清,但石头太大,人手不够。”

       “调铁砧堡的一百名矿工过去,带着撬棍和绞盘。”我说,“让薇荆关的守军先别管城墙,把谷口清通再说。那条路是我们往西运粮的唯一通道,堵死的话,白杨堡和铁砧堡就要断粮。”

       卢恩点头,转身下楼。他的脚步声在阶梯尽头消失后,我重新转向河面。


絮语河上游的水位比三天前涨了两尺,水里裹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断树和碎石,河滩上搁浅着几条翻着白肚皮的鱼。再往远处看,北面山脊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烟柱,细而直,像一根钉子钉在天上,开天眼一看极北之地的天之树还在烧。我已经三天没看到真正的日出了,太阳每天早上从东边升起来时都蒙着一层灰翳,光线发冷,照在脸上没有暖意。

      我从城墙上下来,翻身上马,沿着青石堡内街往西走。街道两旁的空地上搭满了帐篷,是从周边村庄逃来的农户,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有人在空地上生了火煮粥,锅里的水浑浊,掺着野菜根和一点碎麦。有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声音哑了还在哭。我经过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是空的,转回去继续拍孩子的背。

       青石堡西门外的官道上,工兵队正在修补路面。地动把这条路撕了几道口子,最宽的一条能陷进去半匹马。工兵们用碎石垫底,上面铺粘土,再用石夯砸实。领头的工长看见我,直起腰来行礼,手里的夯锤还在滴泥浆。

       “回大人,最快还要两天。”工长用袖子擦脸上的汗,“前面的路更难走,有一段路基整个滑到坡下去了,得重新填土方。”

       “先把能走的修出来,让粮车先过。滑坡那段绕行,沿着山脚走,虽然慢点,但能走。” 

       工长应了,我催马继续往前。出了西门就是开阔的谷地,两侧的山坡上原本种着大麦,现在麦田东倒西歪,地里有深深的裂缝,裂缝边缘的泥土呈焦黑色,摸上去是温热的。我下马走到最近的一道裂缝旁蹲下去,里面有一股气味涌出来——不是硫磺味,也不是地动后常见的那种铁锈味,而是一种更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味,像干花泡在温水里的味道。

       裂缝壁上有树根,和之前看到的一样,断面渗出淡蓝色的汁液,在暮色里闪着微光。我伸手碰了一下汁液,指尖微微发麻,但不疼。

       我站起来,翻身上马,继续往西。

       铁砧堡在青石堡西面二十里,骑快马小半个时辰就到。远远就能看见矿山那边冒出来的烟,不是战火的那种浓黑烟,而是灰白色的粉尘烟,夹杂着细碎的石屑,在风里散得很开。矿山脚下搭了一排临时棚子,棚子里躺着伤员,有医官在来回走动。矿洞口围着人,正在用绞盘往外拉碎石。

       看守铁砧堡的哈罗德,隶属于不朽军团,是个粗壮的矮个子,脸上常年带着矿灰洗不掉的黑色。他看见我来,快步迎过来,脸上的灰被汗冲成一道道沟。

        “大人,第三矿洞和第五矿洞全塌了,第四矿洞塌了一半。”他声音沙哑,指关节上缠着布条,渗着血,“洞里的兄弟……第三洞埋了四十七个,第五洞埋了三十一个,第四洞救出来十一个,还有十六个在底下。”

      “还要多久能挖通?”

      “不好说。”哈罗德摇头,“洞太深,里面的支撑柱断了好几根,不敢硬挖,怕再塌。现在只能从侧面打小洞进去,一节一节掏。”

      “先用木桩撑住洞口,别让上面继续塌。”我说,“从青石堡调五十名工兵过来帮忙,铁砧堡的矿工都懂怎么掏洞,让他们分三班轮流挖,不停。”

       哈罗德点头,又补了一句:“大人,还有件事。矿山东边那片飞地上……地动之后,地里有东西冒出来。”

        “什么东西?”

        “石头。”哈罗德的表情有些古怪,“黑色的石头,上面有纹路,像是什么……字。工人们不敢动,说看着邪性。”

        我没有立刻回答,心里转了一下。飞地是我从彭斯公国手里夺过来的,靠铁砧堡东边,一片平地,原本没什么价值,就因为地形能连通五座城之间,我才留了三十个人驻守。现在地下冒出刻字黑石,这节骨眼上,任何异常都可能是麻烦。

         “带人去把那片地围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我说,“等我忙完手头的事,亲自去看。”

         哈罗德领命去了。我站在矿山脚下,看着矿洞口那些灰头土脸的矿工们在一筐一筐往外掏碎石,看着棚子里躺着的人偶尔动一下,看着医官蹲在地上给一个伤者包扎腿上的伤口。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夜空里看不见星星,只有那团暗红色的晕在西南方向地平线上若有若无地亮着。

        隆德城那边还有月桂林要处理,薇荆关的谷口还在清,白杨堡的粮仓要补,青石堡的城墙要修,矿山底下还埋着人。事情摞在一起,像叠起来的石板,每一块都要用手托着才能不塌。

        只能一件一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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