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城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 白鹿堡城墙外,塞巴斯通过远视镜,凝视南方地平线那一线灰影——那是占领的伊瑟尔南部村庄,此刻正被山火舔舐。火势从更南边的翡翠森林翻涌过来,浓烟里裹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无数萤火虫在死去的林间飘荡。
那是天之树在燃烧。
远处哨兵突然吹响长号,三短一长。塞巴斯手腕一转,镜筒转向东侧——烈狮王国边境同样腾起灰色烟柱,密集得像谁把天戳了千百个窟窿。地面在他靴底轻轻颤动,持续地、规律地,仿佛有一头巨兽在地脉深处翻身。
副官从石阶下冲上来,甲片哗啦作响:“大人!教廷的信到了,加急!”
信是羊皮卷,教皇罗德里克的朱红火漆还滚烫。塞巴斯扫了一遍,眉头拧紧,又扫第二遍。卷尾那句“神的怒火降临阿特拉西亚,圣战暂缓,全军回国救灾”被他反复读了三次。
“大人!”副官低声问。
塞巴斯没答话,把信递回去,重新举起远视镜。镜中的天空正在变暗——午后三点的日头蒙上了一层暗红晕边,像伤口结痂前最后一瞬渗出的血。远方的山脊线上,天之树的树冠已烧成了火炬,那些曾汲取月石精华的银白叶片在烈焰中蜷曲剥落,像纷飞的纸钱。
“我们还剩下多少人?”他终于开口。
“满编七百。”副官立刻报数,“加上工匠和劳夫,一千二百左右。”
“调三队兵,就地取材。”
塞巴斯转身离开,进攻白鹿堡的部队正在整装,主营的军旗已经降下,换上了传颂会的神徽旗——那株缠绕荆棘的银色天树,此刻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些讽刺。他看见士兵们把攻城器械拆卸装车,驮马在尘土里喷着响鼻,后排的辎重车已经排到了营门口。
“辎重队先走。”他伸手接过副官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步兵营随行,骑兵断后。三天内必须渡过河,回国境线之后和各军团分路回防教区。”
“自由城那边……”
“已经烧了。”塞巴斯蒂安打断他,语气平淡,“伊瑟尔人即便回来,那里只剩焦土。”
他夹了一下马腹,战马迈开步子,从列队两旁的士兵中间穿过。有士兵在低声交谈,他听见“神罚”“天之树倒了”“末日审判”这些词在队伍里像暗火一样蔓延。他没有制止。此刻需要恐惧,恐惧使人听话,听话才能最快地回到国境线内。
队伍离开白鹿堡时,塞巴斯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堡他攻了十四天,用锚点炸开外墙,用撞车撞上上了内墙,结果被人反打导致攻势失败,他整军继续进行下一波攻城时,突然地动山摇,导致正在攻城的士兵伤亡惨重,并且林内大量植物疯狂生长并发出奇异的香味,导致士兵沉睡,这下更雪上加霜,地动山摇+花香沉睡,这下士兵们永远都无法醒来了,他好在有圣遗物+指挥部的地势好,幸免于难,这次的攻城功亏一篑。
他看向远处。伊瑟尔南境的田野里,农夫趴在垄沟间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有个女人从半塌的土屋里爬出来,怀里抱着东西,朝着他们的队伍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不敢抬。塞巴斯没有减速。
下午五时,天彻底黑了。不是日落的那种黑——太阳还在天上,暗红色的圆盘挂在西边,但光线像被滤过一样稀薄。队伍点起火把行军,火把的光也发暗,照不到三步远。有士兵开始念祷词,起初只有两三个人,后来成片成片的声音叠起来,在沉闷的空气里嗡嗡响。
塞巴斯骑马走在队伍中段,能看见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田野在向中间挤,准确说是地面的裂缝在吞噬道路。一条宽逾三肘的裂隙从南向北斜切过来,把官道撕成两半。辎重车过不去,工兵们跳下车开始铺木板。
他跳下马走到裂隙边缘蹲下去,伸头往下看——裂缝太深了,火把的光照不到底,但有一股热气从下面涌上来,潮湿的、带着硫磺味的热气,扑在脸上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裂缝壁上有树根裸露,断面焦黑,渗出粘稠的汁液。
“大团长。”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年老的,沙哑的。
塞巴斯回头。祭长伯纳德站在三步外,白袍下摆沾满泥浆,手里攥着那根缠银丝的权杖。老人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天之树在燃烧。”伯纳德说,声音像砂纸在石头上蹭,“东部的月石林昨夜全着了,火顺着根脉往地下烧,教廷所在的城市……半个城区被烟灌了
“教皇已经下令回国。”
“我知道。”伯纳德走近两步,权杖拄在地上,银丝在暗光里闪了一下,“但我来不是催你赶路。将军,这场灾难不只是地震和山火——我感知到了别的东西。九道神光消失了。一个时辰之前,九道神光同时熄灭,就像……”
他把权杖握紧,指节发白。
“就像有什么东西把夜空里所有的星星一把攥灭了。”
塞巴斯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裂隙里涌出,卷起地上的灰烬在他脚边打旋。
“传颂会还活着。”他说,“活着的就要做事。”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看向更远的地方——那些在黑暗中沉默行进的士兵,那些趴在辎重车上诵经的祭师,那些扛着工具跟在最后面的劳夫。所有人都在走,朝着南方,朝着国境线内那些仍在燃烧的城市。
“传令后卫骑兵,”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过桥之后就地扎营,不必等步兵。明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支工兵队返回伊瑟尔。”
副官一愣:“返回?”
“伊瑟尔南境那里修筑城堡。”塞巴斯蒂安翻身上马,低头看着副官,“传颂会撤了,但传颂会还会回来。城防不够,城墙太薄,外围没有预警据点。让工兵队测绘地形,堡外三里之内所有制高点建哨塔,地下挖通道连通各据点,哨塔之间用石墙连接,修成环形防御体系。”
他顿了一下。
“再调二十名祭师留守,能施‘圣言术’的优先。”守城时他们能撑起屏障。神罚也好,天灾也罢,传颂会要的东西——烈狮、伊瑟尔、这座大陆——跑不了。”
副官领命去了。塞巴斯调转马头,跟上正在过木板桥的大部队。马蹄踏上桥面时发出空洞的回响,桥下裂隙深处那团湿热的气息还在往上涌,裹着地底深处某种碎裂的声音,细碎而持续。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伊瑟尔,翡翠森林方向有火光一明一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眨。
队伍在他前方延伸,沉默地、缓慢地朝南蠕动。脚下的地面偶尔还会颤一下,但不剧烈了。天边那道暗红色的晕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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