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总是下意识地把最甜的留给你

黛西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亮。

冰湖城难得有这样热的午后，街边花叶被晒得微微卷起，连牵念之花门口挂着的小风铃都像懒了，偶尔被风吹动一下，才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赛琪早早就把客厅收拾好了。

茶杯换成了黛西喜欢的那套，桌上的小花瓶里插着新剪下来的白花，连沙发上的抱枕都被她重新拍过一遍。

维塔原本觉得已经很整齐了，可赛琪还是绕着客厅检查了三圈，最后又把窗边那盆花往左挪了一点。

维塔站在一旁看着她。

“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赛琪认真看了看。

“没有。”

“那为什么要挪？”

“因为妈妈会看见。”

维塔停顿了一下。

“她会在意花盆偏右一点？”

赛琪抱着花盆，想了想。

“不会。”

她把花盆放好，又小声补了一句：

“但我会在意。”

维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腰替她把桌角旁边一点落下的花叶捡起来，丢进纸篓里。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赛琪几乎是立刻转过身。

“妈妈来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开门时连声音都比平时轻快一些。

“妈妈。”

黛西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笑眯眯地看着她。

“哎呀，我家赛琪今天又漂亮了。”

赛琪耳朵一红。

“妈妈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黛西进门以后，把纸袋递给她，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赛琪没有躲，反而微微低下头，让黛西摸得更顺手些。

维塔站在旁边，礼貌地打了招呼。

“黛西阿姨。”

黛西看向他，眼睛弯得更厉害。

“维塔也在呀。”

维塔点头。

“嗯。”

黛西把两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笑意里多了点说不出的欣慰。

赛琪拉着黛西到沙发坐下。

“妈妈，你先坐。”

“好好好。”

黛西坐下来，笑着看她忙前忙后。

赛琪又去倒茶，刚端起来，维塔已经从她手边接过茶壶。

“我来。”

赛琪看了他一眼，没有抢，只是转身去拿点心盘。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却配合得很自然。

黛西坐在沙发上，手撑着下巴看他们，越看越觉得心情好。

茶倒好，点心也摆好。

赛琪刚坐下没多久，又忽然想起什么。

“还有水果。”

维塔也看向厨房。

“我去切。”

赛琪立刻站起来。

“我和你一起。”

黛西笑着摆摆手。

“不用这么麻烦，随便吃点就好。”

“不麻烦。”

赛琪说得很认真。

“妈妈难得来做客。”

黛西听见这句“做客”，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才多久，已经把妈妈当客人招待啦？”

赛琪脸一红。

“不是那个意思。”

维塔替她解围。

“水果很快。”

黛西笑着点头。

“去吧去吧，我等着。”

赛琪跟着维塔进了厨房。

厨房里比客厅更凉一点。

冰箱门一打开，冷气扑出来，带着一点水果的清甜。

维塔弯腰，从里面抱出一个大西瓜。

那西瓜很圆，外皮深绿，纹路清晰，抱出来时表面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琪看见以后，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好大。”

“嗯。”

维塔把西瓜放到料理台上。

沉甸甸的一声。

赛琪凑过去，用指节轻轻敲了敲。

咚、咚。

声音清脆又饱满。

她抬头看维塔。

“是不是很好吃？”

维塔拿起刀。

“切开就知道了。”

他先把西瓜外皮冲了一遍，用布擦干，然后把刀刃对准瓜身中间。

刀尖轻轻压进去时，西瓜皮先是发出一点细微的裂声。

很轻。

像紧绷的壳终于被夏天推开。

随后，刀锋往下一落。

咔。

清亮的一声。

深绿色的瓜皮从刀口两边微微分开，露出里面鲜红的瓜瓤。

汁水一下从切面上浮出来，亮晶晶地挂在红色纹理之间，连空气里都多了一股清甜的凉意。

赛琪几乎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西瓜被切开以后，香味比刚才更明显了。

是很干净的甜。

带着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凉，混着一点青皮的清新味道，像把外面聒噪的热气都挡在了厨房门外。

维塔把西瓜一分为二。

红色的瓜瓤露在灯光下，中间那一块颜色最深，纹路细密，汁水润得几乎发亮。

赛琪盯着看了一会儿。

“感觉会很甜。”

维塔看着那块最红的地方，也没有多想。

他放下刀，拿起旁边的小勺子。

勺尖轻轻压进西瓜中心。

那一瞬间，瓜瓤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被冰过的果肉很脆，勺子挖进去时却又顺滑，像陷进一片带着细碎冰意的红色雪里。

维塔挖出一勺。

那一勺刚好是西瓜正中央最红、最甜的位置。

果肉饱满，边缘挂着透明的汁，微微颤着，汁水顺着勺沿几乎要滴下来。

赛琪还没反应过来，维塔已经很自然地把勺子递到她嘴边。

“尝尝。”

赛琪眨了眨眼。

“给我？”

“嗯。”

维塔的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这根本不需要问。

赛琪原本想说妈妈还在外面等，先切好再吃，可那一勺西瓜已经送到了唇边。

凉意先碰到嘴唇。

她下意识张口，含住那勺红得透亮的果肉。

下一秒，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冰凉。

脆爽。

很甜。

不是腻人的甜，而是夏天里最干净的那种甜。牙

齿轻轻一碰，果肉就碎开，汁水顺着舌尖漫过去，凉得人心口都轻轻一缩。

赛琪眼睛微微睁大。

维塔看着她。

“好吃吗？”

赛琪嘴里还含着西瓜，只能点头。

“好吃。”

声音有点含糊。

维塔看她喜欢，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把另一半西瓜也拉近了一点。

赛琪刚把第一口咽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维塔又拿起勺子，对准另一半西瓜的中心。

她一愣。

“维塔，等——”

勺子已经压了进去。

又是一声很轻的沙沙声。

这次那一块也同样红，同样亮，挖出来时汁水直接顺着勺边滴了一点，落在白色瓷盘上，晕开一点浅红的水痕。

赛琪刚要伸手阻止。

“妈妈还——”

维塔已经把第二勺送到了她嘴边。

动作依旧很自然。

甚至还微微低下手腕，怕汁水滴到她衣服上。

赛琪看着那勺西瓜，又看了看维塔。

可西瓜太红了。

也太甜了。

而且维塔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一点逗她的意思。

他是真的下意识觉得，中间最甜的那一口应该先给她。

赛琪的脸一点点红起来。

最后还是张口吃掉了第二勺。

这次比刚才更凉。

也更甜。

果肉刚碰到牙齿，就轻轻裂开。细小的汁水像藏在里面一样，一下子涌出来，甜味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里。

冰过的西瓜带着一点脆，嚼起来清清爽爽，连刚才因为忙着招待黛西而有些发热的脸颊，都像被这口甜意降了温。

赛琪咽下去以后，终于抓住了维塔的手腕。

“不能再挖了。”

维塔停下动作。

“嗯？”

赛琪看着两半西瓜中间各自缺掉的一块，又看向他。

“要切给妈妈吃的。”

维塔这才低头。

料理台上，两半西瓜都已经少了正中心最红的一块。

一边一个圆圆的缺口。

像两颗心口最甜的地方都被挖走了。

维塔沉默了一下。

赛琪也沉默了一下。

厨房里只剩冰箱低低的声音。

过了两秒，赛琪小声说：

“你刚才是不是完全没想起来？”

维塔看着西瓜。

“……嗯。”

赛琪脸红得更厉害。

她想说这样不太好，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维塔不是故意失礼。

他只是太习惯了。

切水果时，第一口给她。

吃点心时，最漂亮的那块给她。

买东西时，她多看一眼的东西，维塔会先记住。

西瓜切开以后，最甜的中心，他也是下意识先挖出来送到她嘴边。

不是为了表现。

也不是为了讨好。

只是他的手比脑子更快。

赛琪低头看着料理台上的西瓜，耳朵红得厉害。

“妈妈会看出来的。”

维塔拿起刀。

“我切小一点。”

赛琪看着那两个明显的缺口。

“切小一点也会看出来。”

维塔停顿了一下。

“那说这是个空心瓜？”

赛琪抬头看他。

“维塔。”

“我觉得合理。”

赛琪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快切吧。”

维塔点点头，重新拿刀。

西瓜被切成一片一片。

刀刃落下时，瓜皮和果肉分开的声音很清脆。

每切一刀，红色的汁水就从切面上浮出来，顺着刀面滑下去，在砧板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赛琪站在旁边帮他拿盘子。

她本来还想装作若无其事，可每拿起一片西瓜，都能看见最尖端少了一块。

正常的西瓜片应该有一个红润饱满的尖尖。

而现在没有。

每一片最甜的顶端都像被人提前咬掉了似的，切面圆圆的，缺口整齐得有点过分。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盘没了尖尖的西瓜。

盘子是白色的。

红色西瓜片一层层摆开，颜色漂亮得很。

果肉晶亮，细小的黑籽被维塔挑掉了大半，只留下几颗嵌在红瓤里，像深色的小点。

西瓜被冰得刚好，切面上还冒着微微的凉气，汁水润亮，看起来依旧很好吃。

只是每一片都没有尖尖。

赛琪伸手捂住脸。

“妈妈一定会发现。”

维塔端起盘子。

“那我来说。”

赛琪抓住他袖子。

“不准说。”

维塔低头看她。

“那怎么办？”

赛琪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神也有些飘。

“就……就当没发生。”

维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盘子。

“好。”

两个人端着西瓜回到客厅。

黛西正坐在沙发上翻赛琪放在桌边的一本花艺杂志，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

“这么快呀。”

赛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

“嗯。”

维塔把盘子放到桌上。

白瓷盘落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鲜红的西瓜片整整齐齐摆了一圈，凉意和清甜味一起散开，瞬间把客厅里的花香都压下去一点。

黛西先是很高兴地看了一眼。

“哎呀，这瓜看起来很甜——”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赛琪坐在旁边，背一下挺直。

维塔站在桌边，视线落在盘子以外的地方。

黛西低头看着那一盘西瓜。

一片。

两片。

三片。

每一片都红得漂亮，切得也整齐。

就是没有尖尖。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慢慢抬头，看向赛琪。

赛琪脸颊已经开始发烫。

黛西又看向维塔。

维塔很轻地咳了一声。

“我去拿纸巾。”

他说完就转身。

赛琪立刻抓住他的衣角。

不许跑。

维塔停住。

黛西看着两个孩子，一个脸红，一个不敢看她，终于抬手掩住嘴。

肩膀轻轻抖了起来。

赛琪小声说：

“妈妈。”

黛西努力忍了一会儿，还是笑出了声。

“这西瓜……”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

“是空心瓜呀？”

赛琪的脸一下红透。

“不是。”

黛西笑得眼睛都弯了。

“不是吗？”

她拿起一片西瓜，故意看了看缺掉的尖端。

“那怎么每一片都少了最中间这一口？”

维塔看向窗外。

赛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黛西越看越想笑。

她当然看得出来。

西瓜不是空心。

也不是买坏了。

那缺掉的地方太明显了。

一看就是刚切开的时候，被人用勺子从最甜的中心挖走了。

她甚至都能想象出刚才厨房里发生了什么。

维塔切开西瓜，看见中间最红最甜的那块，想也不想就挖给赛琪吃。

赛琪刚要阻止，他又把另一边也挖了一勺。

想到这里，黛西笑得更温柔了。

她没有继续逗得太过，只是咬了一口手里的西瓜。

清脆的一声。

果肉在齿间裂开，冰凉的汁水很快漫出来。

黛西点点头。

“嗯，确实很甜。”

赛琪小声说：

“妈妈……”

黛西笑着看她。

“怎么啦？”

“你不要笑了。”

“妈妈没有笑。”

赛琪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

“明明就在笑。”

黛西终于不装了。

“好吧，是在笑。”

她又看了一眼维塔。

“维塔。”

维塔只好转回头。

“黛西阿姨。”

黛西语气很认真。

“下次切西瓜之前，记得先问问赛琪要不要吃最中间那口。”

维塔耳根慢慢红了。

“……好。”

赛琪更急了。

“妈妈！”

黛西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不过不用问也行。”

她咬着西瓜，慢悠悠地说：

“反正我家的大馋丫头肯定会吃。”

赛琪彻底不说话了。

她低头拿起一片没有尖尖的西瓜，咬了一口。

西瓜还是很甜。

虽然最甜的中间已经被她吃掉了，可剩下的地方也依旧清脆多汁。

冷意顺着舌尖化开，甜味轻轻压住脸上的热。

维塔在她旁边坐下，也拿了一片。

赛琪悄悄看了他一眼。

维塔似乎还在认真思考刚才的失误，拿着西瓜的手都有些僵。

赛琪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忽然又觉得没那么丢人了。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西瓜，慢慢嚼完，随后把声音压得很轻。

“其实很好吃。”

维塔侧过脸。

“嗯？”

赛琪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手里的西瓜。

“刚才那两口。”

她声音更小。

“很甜。”

维塔安静了一下。

然后低声说：

“下次我先切给黛西阿姨。”

赛琪看向他。

维塔补充：

“再给你留中间。”

赛琪的脸又红了。

“那不是一样吗？”

维塔想了想。

“那买两个。”

黛西坐在对面，听见这悄悄话，终于又忍不住笑了。

赛琪捂住脸。

“维塔，你不要再说了。”

维塔低头看着西瓜，耳根红得厉害。

“嗯。”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窗外的风声，茶杯轻碰桌面的声音，还有西瓜被咬开时清脆的声响。

黛西忽然觉得，这个所谓的“空心瓜”其实买得很好。

她又拿起一片西瓜，慢慢吃了一口。

凉而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

窗外是明亮的午后。

屋里有花香，有茶，有一盘没有尖尖的西瓜。

还有两个被她笑话以后，一个不敢看她，一个脸红得快要藏起来的孩子。

黛西用纸巾擦了擦手，笑着说：

“下次我来的时候，再带一个西瓜吧。”

赛琪抬起头。

“妈妈还要来吗？”

黛西看着她。

“当然要来。”

她故意停了一下，又补充：

“不过下次我得早点进厨房。”

赛琪一愣。

黛西笑眯眯地说：

“不然最甜的地方又没了。”

赛琪脸红得几乎要冒烟。

“妈妈！”

维塔也低头咬了一口西瓜，耳根红得很明显。

可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黛西说得没错。

下次再切西瓜的时候，如果看见最中间那一块红得透亮、甜得发亮，他大概还是会先想到赛琪。

想到她被冰到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想到她吃到甜味时亮起来的神情。

想到她明明害羞，却还是会小声说很好吃。

他的手大概还是会比脑子更快。

先挖一勺。

递到她嘴边。

问她：

好吃吗？

图片来源  超威蓝猫Tom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