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会为你的好梦扇一整夜风。
空调坏掉的时候,赛琪正坐在客厅地毯上,双手抱着一杯冰水。
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得七七八八,只剩几片薄薄的碎冰贴着杯壁打转。
水珠从玻璃外侧一点点滑下来,沾湿她的指尖,也把她膝边的地毯洇出一小块深色。
窗外的蝉声吵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冰湖城平日里的夏天并不算太难熬,到了夜里总会有一点湖风慢慢吹过来,把白天积下的暑气带走。
可这几天偏偏闷得厉害,风像被关在了很远的地方,窗帘一动不动地垂着,连墙角的风扇都转得有些有气无力。
维塔站在空调下面,把外壳拆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沉默地把它装了回去。
赛琪立刻抬头。
“修不好吗?”
维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修不好。”
赛琪抱着杯子,眨了眨眼。
“那今晚会很热。”
“嗯。”维塔走到窗边,把窗户又推开一些,“我等会儿把床铺分开一点。你盖薄毯,我去柜子里再拿一条。”
赛琪听完,立刻把杯子放下。
“不行。”
维塔回头看她。
“什么不行?”
“床铺不能分开。”赛琪说得很认真,“被子也不能分开。”
维塔看着她,像是没想到空调坏了以后,她最先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赛琪。”他说,“今晚会很热。”
“我知道。”
“你会睡不好。”
“不会。”
“你刚才自己还说热。”
赛琪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快化完的冰,又抬头看他,神情十分理直气壮。
“可是我平时身子很凉快。”
维塔一顿。
赛琪像是终于找到了最有力的理由,眼睛都亮了一点。
她伸出手,隔着不远的距离朝维塔晃了晃手腕。
“你摸摸,我现在也没有很热。”
维塔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皮肤确实比常人凉一些,哪怕在这样的夏夜里,也像一小块被太阳晒过却还没完全暖透的玉。
只是今晚那点凉意外面蒙着一层潮湿的热,指尖被冰杯沾得微凉,掌心却有一点细细的汗。
赛琪见他没说话,立刻趁胜追击。
“所以你抱着我睡,说不定还会凉快一点。”
维塔看着她。
赛琪被他看得耳尖微微发红,却仍然没有退。
“真的。”她小声补充,“我的身子一直都很凉,夏天肯定也能派上用场。”
维塔一时不知道该先纠正她这种说法,还是该看看她是不是中暑糊涂了。
他只好说:“你不是用来派上用场的。”
赛琪眨了眨眼,嘴角却悄悄翘起来。
“那就是用来抱的。”
维塔沉默了一下。
赛琪立刻抓住他的袖口,仰头看他。
“而且能盖一床被子的人,才会过一辈子。”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轻了一些。
客厅里风扇还在转,窗外蝉声仍旧喧闹,可维塔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下来。
赛琪坐在地毯上,白色的发丝被热气贴在颊边。
“我知道这可能只是大人随口说的。”赛琪又说。
“也可能只是因为以前冬天冷,一家人要挤在一起取暖。可是我那时候听见,就记住了。”
她低头,用指尖拨了拨杯壁上的水珠。
“以前我不敢想一辈子,也不敢想自己以后会和谁盖同一床被子。现在可以想了,我就想试试看。”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躲开维塔的目光。
“所以今晚不能分开盖。”
维塔看了她很久。
赛琪大概以为他还在犹豫,于是又把自己的手腕往他掌心里送了送,声音也软了下来。
“你看,我真的凉凉的。”
这句话被她说得像撒娇,又像保证。维塔低头看着她,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好。”
赛琪立刻抬起头。
“真的?”
“嗯。”维塔说,“盖同一床。”
赛琪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也抱着睡?”
维塔停顿片刻。
赛琪马上补充:“不抱着的话,盖同一床就不完整。”
“还有这种规矩?”
“刚刚新加的。”
维塔望着她那副认真得过分的模样,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也抱着。”
赛琪满意了。
她重新抱起那杯快没有冰的水,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谈判。维塔看着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又抬手替她拨开黏在脸侧的碎发。
她确实还是凉的。
可在这样的夏夜里,连她的凉意都被热气揉软了。
睡前,赛琪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完全不讲道理,还主动把窗户开得更大一些。
又把风扇调到能吹到床边、却不会直吹脸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好了。”
维塔端着一杯新的凉水进来,放在床头。
“如果半夜热醒了,先喝水。”
“嗯。”
“如果不舒服,就把被子掀开。”
赛琪立刻摇头。
“不能掀开。”
“赛琪。”
“掀开也要抱着。”她想了想,很大方地退了一步,“你至少要给我一只手。”
维塔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
维塔低声问:“这么怕我跑?”
赛琪本来还很有气势,听见这句,耳尖却一下子红了。
“不是怕你跑。”她小声说,“只是说好了要盖一床被子。”
维塔在床边坐下。
“我不跑。”
赛琪看着他,像是确认这句话有没有敷衍。
确认完以后,她才掀开薄被的一角,语气轻快起来。
“那你进来。”
维塔躺进去时,热气立刻从四面八方贴上来。
薄被明明已经很轻,却还是把夏夜闷在了两个人之间。
赛琪很快钻进他怀里,动作熟练得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把额头抵在他肩口,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上,发尾蹭过他的手腕。
“凉不凉?”她问。
维塔环住她的后背。
“凉。”
赛琪得意地笑了一声。
“我就说吧。”
维塔没有拆穿她。
她身上确实有一点凉意,像冬天被阳光晒过的窗台。
可今晚更多的是被夏夜浸出的柔软热气。
她的颈侧有薄汗,睡裙轻轻贴着皮肤,呼吸落在维塔肩口,带着一点潮润的温度。
赛琪自己也慢慢察觉到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是不是没有我说的那么凉?”
维塔说:“还好。”
“就是没有那么凉。”
她声音闷闷的,像是有点懊恼自己的歪理不够完美。
维塔低头看她。
“但抱着很舒服。”
赛琪一愣。
下一刻,她的脸在黑暗里慢慢热起来。
“你这样回答,很犯规。”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是想让你承认我很凉快。”
赛琪把脸往他怀里埋了一点,“结果你说舒服,我就不知道怎么继续讲道理了。”
维塔轻轻笑了笑。
“那就不讲了。”
赛琪靠在他怀里,手指仍旧抓着他的衣角。
“维塔。”
“嗯。”
“你不能因为热,就偷偷跑去睡地板。”
“好。”
“人不可以出去。”
“嗯,不出去。”
赛琪这才满意。
她白天被热气熏得有些没精神,晚上又为了这一床被子和维塔磨了半天,这会儿终于慢慢困了。
呼吸一点点放缓,搭在维塔腰上的手也松下来,只剩指尖还轻轻勾着他的衣料。
没过多久,她睡着了。
维塔却完全睡不着。
被子底下太热了。
风扇的风被挡在外面,只能偶尔从被角钻进来一点。
赛琪贴在他怀里,平时那点清凉的体温被夏夜烘得发软,不再像冬天那样让人一碰就心疼,反而带着一点黏黏的热。
她的发丝沾在脸侧,额前浮起细小的汗珠,有一颗慢慢滑下来,沿着额角往下走。
维塔盯着那颗汗珠看了一会儿,小心地伸手去拿床头的帕子。
他动作很轻。
帕子碰到赛琪额头时,她在梦里皱了皱鼻尖,往他怀里缩了一点。
维塔立刻停住,等她重新睡稳,才继续替她擦掉汗。
她刚才说自己凉快,说可以派上用场,说抱着她睡会舒服一点。
结果现在睡得脸颊发红的人也是她。
维塔低头看着她,心里却没有半点埋怨。
赛琪总喜欢把小事说得很大。
盖一床被子,就是一辈子。
抱在一起睡,就是不分开。
热到睡不着,也要把人留在怀里。
可维塔知道,她不是不懂热,也不是不怕难受。
她只是太珍惜这些终于可以拥有的日常。
那些别人从小就习惯的、随口就能说出的“一辈子”,对她来说曾经太远了。远到像海,像火车尽头的站台,像她病中不敢抬头看的夏天。
现在她终于能把它说出口,就忍不住要把它放进最具体的东西里。
一床被子。
一个怀抱。
一个热得睡不着的晚上。
维塔慢慢把手伸出被子,摸到了床头那把蒲扇。
扇子是黛西前几天拿来的,扇面上画着几朵浅绿色的小花,边缘有细细的竹纹。
赛琪当时还嫌它像老人家用的东西,拿起来扇了两下,又说其实挺舒服。
维塔把扇子举起来,轻轻摇了一下。
一点薄薄的风从被子的缝隙里落进去,拂过赛琪汗湿的额角。
她的眉心松开了些。
维塔便继续慢慢地扇。
不能太快,太快会吵醒她;也不能停太久,停久了热气又会合上来。
他很快摸清了一个节奏,像从前记住挥剑和呼吸那样,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为了战斗,只是为了让怀里的人睡得更舒服。
扇子一下一下地摇。
屋里的热气被切开,又温柔地合上。
赛琪睡梦里似乎觉得舒服,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
她额角的汗少了些,呼吸也更平稳。维塔看见她这样,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确实很热。
后背出了汗,手臂被薄被闷得有些发麻,眼睛也因为迟迟睡不着而有些酸。
可他低头看着赛琪熟睡的脸,却只觉得胸口被一种安稳的东西填满了。
她睡在他怀里。
活着,健康地,有一点任性,有一点黏热,也有一点得逞后的安心。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幸福。
过去的赛琪总是很凉。
那种凉不是夏夜里能让人舒服的凉,而是病痛留下的、让人不敢握紧的凉。
维塔曾经很多次握住她的手,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碰碎她好不容易撑住的生命。
那时候他不敢想她会在一个闷热的夜里,抱着他不肯撒手,还用“我很凉快”这种歪理来骗他一起盖被子。
可现在,她会出汗。
会怕热。
会因为空调坏了而皱眉,会因为说服他一起盖被子而得意,会在睡着以后把所有闷热和清醒都留给他。
维塔忽然觉得,连这些汗珠都很珍贵。
因为它们都在告诉他,赛琪真的走进了夏天。
不再是被冬天困住的花,不再是只能被小心翼翼收藏的梦。她会热,会困,会撒娇,会在他怀里睡得毫无防备,也会把所谓一辈子说成今晚不许离开。
扇子又摇了一下。
赛琪在梦里轻轻动了动,含糊地呢喃:“不许出去……”
维塔停住动作,低头看她。
她没有醒,只是指尖重新攥住他的衣角。
维塔低声说:“不出去。”
赛琪像是真的听见了,眉眼慢慢舒展开来。
维塔替她拨开额前湿润的碎发,又重新摇起扇子。
一下。
又一下。
风落在赛琪脸上,也落在他们共同盖着的薄被上。
窗外的蝉声渐渐低下去,远处似乎终于有夜风穿过树叶。
可屋子里仍旧热,热得让人睡不着,热得连时间都变得缓慢。
维塔却不觉得难熬。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唇边的笑意很久都没有淡下去。
赛琪说,盖一床被子的人,才能过一辈子。
维塔想,原来一辈子不一定总是舞会、鲜花、火车和大海。
它也可以是空调坏掉的夏夜,是一床薄得不能再薄却依旧很热的被子,是怀里睡熟的人,是他明明困得眼睛发酸,却还是舍不得停下来的手。
赛琪正在做一个好梦。
所以他愿意醒着。
愿意把这一整夜的风,都慢慢扇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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