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令第八十七天，迪斯·盖雷亚的奖赏下来了，铁砧堡的铁矿场外头修起了一座石头台子，台子上头立了一根铁柱，柱顶刻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狼。海伯利亚的军旗插在两边，被风扯得猎猎直响。

      台下站着一千多号人，都是不朽军团的兵。穿皮甲的轻步兵站前排，披铁片甲的重步兵站后排，弓手和弩手散在两翼。我刚从隆德城赶过来，墨云提前一天过来布置台子，他办事利索，连赏钱都按人头数分好了袋子，一摞一摞码在台子后头的帐篷里。

       我登上台子的时候底下安静下来。这拨兵跟着我打了仗，从海伯利亚边境、凛鸦王国到彭斯西境平原，夺了五座城，又刚打完薇荆关伏击战，四千骑兵折在我手里七百多，士气正旺。但光有仗打不行，打了仗得落着实惠，兵才能一直替你卖命。

        我拍了拍铁柱子，清了清嗓子。（毕竟海伯利亚律法我写的，罗马+大秦结合版，不朽军团也延续了秦军晋升）

        “按海伯利亚律，军功授爵分九等。斩首一级授公士（军团普通士兵），赏钱五百，田一顷，宅一院。斩首三级授上造（资深士兵），赏钱两千，田三顷，免徭役三年。斩首五级授不更（精锐士兵），赏金十两，田五顷，子孙可入行军团学堂学知识，课费免了。”

        底下开始有人咽口水。这些词儿他们没听过，但之前打仗的时候规矩还没立稳，赏罚都是临时定的。如今禁足令把我钉在彭斯西境出不去，我正好花了四十天把律法里关于军功的部分一条一条捋清楚，刻成木板发了下去，每个百人队一块板子，认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斩首过三个以上？举手。”

       稀稀拉拉举起三四十只手。我让人把这四十一个人叫上台来，当众授上造爵位，每人发了三枚铜章——铜章正面刻着海伯利亚狼徽，背面刻着这个人自己的编号和斩首数。铜章可以挂在脖子上，可以系在刀柄上，丢了不补，军需官登记在册。

       台下前排有个大个子士兵眼睛一直盯着那铜章看。我认得他，叫伯恩哈德，攻城战的时候第一个爬上薇荆关城墙，被守军砸了一石头滚下来，爬起来又上，第二回他带了块盾牌顶在脑门上爬，终于翻过城垛砍翻了旗手。那场仗他斩了三个。（他命大）

      “你攻城时有功，斩首三记，按律授上造爵。赏钱两千，田三顷，免徭役三年。田在铁砧堡东边那块飞地，已经丈量好了，种麦种豆随你。你是哪里人？”

        “回将军，冰湖城人。”

        “家里还有谁？”

       “老妈一个，老婆一个，两个儿子。”

       “田归你，宅子归你，你老婆儿子和老妈都可以搬过来。铁砧堡有学堂，孩子七岁以上可以入学，学识字、学算账、学海伯利亚律——算公费。”

       伯恩哈德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我让人把赏钱袋子递到他手里，沉甸甸的，他掂了一下，抿着嘴退下去了。下台之后他旁边的兵围过去看铜章，摸完了铜章又掂钱袋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传了老远。

       我接着宣布（罗马兵团的晋升法我揉进来一部分）海伯利亚兵士服役满五年可申请转为行省常备军，转为常备军之后军薪↑，退役时发一笔安家钱，外加一块免赋五年的田。战伤致残的，按伤残等级发抚恤金，最高一等每月发粮三石，够一家人吃饱。

       这规矩一讲完，底下更热闹了。之前老兵私下担心的是打完仗就散了，如今发现干满六年能有铁饭碗，伤残有人管，死了还有抚恤给家里人送回去，心里那根弦松了不少。

       之后是墨云，凛鸦王国那次攻城先登成功，镇压叛军砍了敌首，护送兵器成功，在陷阵杀敌数量更多。

       这四条功，条条够升两级。我按《海伯利亚律法·军勋篇》的量功准则给他算——先登功，晋一等；斩将功，晋一等；护械功，晋一等；陷阵功，晋一等。四功并录，跨级授勋百夫长。

       我说完，士兵们都“哇”的一声，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墨云，平日里的墨云低调的很，但是战场杀敌真的很猛，只是没想到猛到这么强！

       墨云表情不变，上来接受了奖状，台下士兵只能羡慕地看着，毕竟学不来，学来了也得有命活着。

       嘉奖仪式从清晨办到午后，四十一个人依次上台领铜章、领钱、领田契，还有十七个服役期满的老兵当场转了常备军，每人发了一面新盾牌，盾牌上刷着“常备”两个红字。我嗓子讲到发哑，墨云递了碗水过来，我喝了半碗接着讲剩下的——剩下的是铁砧堡本地募的新兵，打了两个月散工跟工程队修城墙，如今也编入军团做辅兵，辅兵按工日计饷，造城墙、修水渠、运矿石都算工日，干满两百工日可以申请转为正式兵士。

       整个仪式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伯恩哈德没走，他等在台子边上，我走过去问他还有什么事。他搓了搓手说：“将军，我那三顷田……我不会种麦，我是冰湖城铁匠铺出身，打铁的行。”

        我乐了。“田你租给别人种，收租子就行。铁砧堡的矿场缺铁匠，你明天去找工头报到，打铁按件计钱，不耽误你拿上造的俸禄。”

        伯恩哈德笑了一下，鞠了个躬走了。

        这事儿我后来让墨云记在了行省日志里。兵不光是打仗的，打完仗得有日子过。海伯利亚律从秦法里摘了耕战那一套——有战功就有田宅，有田宅就有恒产，有恒产的人打仗更拼。罗马的规矩我补了后半截——职业兵要有职业兵的体面，俸禄、退役安置、伤残抚恤，一桩一桩都得在白纸黑字上写清楚，不能光靠将军张嘴许诺。

       嘉奖之外，民生的活儿也跟着就铺开了。

       彭斯西境五城原先被弗朗茨管着，他重商轻农，商路倒是通的，但乡下地荒了大半——年轻力壮的被他征去当兵或者挖矿，留在地里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我拿下这五城之后头一件事就是下令修渠，从青石堡北边那条河引水，一路向南浇到薇荆关平原。修渠的民夫管饭管工钱，每天三顿饭管饱，月底发铜钱，家里有田的还能免一部分赋。

        修渠用的是——分段承包，每段一里，十个民夫一组，干完一段验收合格就发这一段的全款。干得快的组可以多承包下一段，干得慢的倒扣工钱。这一套下去，本来懒懒散散的民夫一下子拼起来了，青石堡到薇荆关那段主渠原本估三个月完工，结果两个月出头就通水了。

        通水那天我去看了。渠口一开，混黄的河水沿着石砌的渠壁浩浩荡荡往南灌，两岸围观的农夫蹲在田埂上看水淌过来，淌到自家地头的时候有人蹲着蹲着就站起来了，脸上又愣又亮。有个老农拉着旁边的人说：“这水渠修到咱地头了？真到了？”旁边那人拍了他肩膀一把：“到了到了，闸门都开了你说到了没到。”老农把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风，嘴里嘟囔着说今年麦子能浇两茬水了。

       这块地的粮赋我定了轻税——新垦的田头三年只收十五税一，熟田恢复二十税一。彭斯西境原先的赋税是十税三，重得离谱，弗朗茨打仗花销大，全从地里薅羊毛。

       我减了赋，农夫手里余粮多了，余粮多了就能拿到集市上去换盐换布换铁器。隆德城我已经开了三个市集，逢五开市，货栈免租半年，商队进城不收路税。

       头一个月市集上冷冷清清，到了第三个月，南境那边有胆子大的行商偷偷绕过路德维希的关卡，运了十几车粮食和布匹过来换铁砧堡的农具。

       麦收之后来的人更多，市集上甚至有人开始拿铜钱买地契了——土地流转我不管，但过户必须到行省衙门登记，登记之后衙门发新契，上头印着海伯利亚狼徽，谁拿了这契，地就是谁的，谁也不能强占。  

       六月末有一桩案子我亲自断的。一个彭斯本地地主跑到衙门告状，说他原先在薇荆关外有八百亩地，被我分给军功兵士了。我让他把旧地契拿出来看，他拿了——确实是弗朗茨时期发的契。我让人把新地契也摊在桌上，两份契一对，旧契上只写了地块大概方位，没写亩数没画四至，新契却把经纬、四邻、面积写得明明白白，还附了行省丈量员的签名。

       我把旧契还给地主。“弗朗茨的契作废了。海伯利亚律第三十七条——凡领地归属变更，须由新领主重新丈量登记方为有效。你这八百亩，丈量员量出来只有四百六十亩实耕，其余荒着，荒着的部分按律收归行省公田，分配给有功将士。你要是觉得吃亏，行省公田那边还有没分完的地，你可以申请承租，头三年免租。”

       地主愣了半天，收契走了。过了三天他回来，租了三百亩公田，老老实实签了承租契约。墨云说他回去之后还跟别的老地主讲了这事儿，说新来的这位办事不胡来，讲规矩，就是规矩硬了点。

       规矩硬不硬另说，至少这八个月里没人饿死。隆德城的粮仓从我来的时候是空的，到第七个月已经存了八千石粮食。铁砧堡的矿工队扩充到一千二百人，每个月出铁十五万斤，铸成犁铧、铁锅、锄头、刀剑，一半运到市集上换粮换布，一半存进武库以备后用。

       路德维希那边每月来三趟运粮车，拿南境的麦子换我的铁器和盔甲。他坐在公爵椅子上坐得越来越稳，但他不知道我的运矿路已经修到了那块飞地边缘，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把路再往前铺三十里，铺进他南境的腹地。墨云在工地图纸上标了这条路，线的末端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的方向是彭斯新公国的粮仓。

       禁足令还剩下最后七天的时候，我写了一封信给冰湖城的皇帝陛下。信不长，就报告了这里的事。

      封好信口，我把信交给快马传令兵的时候，正赶上隆德城郊最后一批麦子收割。地里黄澄澄的，割麦的人弓着腰一排排往前推，镰刀刷刷地响。远处薇荆关的悬崖工事上，石匠还在敲凿子，当当当的声音传过平原，跟割麦声混在一起，不刺耳，反倒有点热闹。

       墨云从后面走上来，把一摞文书搁在我手边——是这八个月的行省账册，田亩、人口、粮储、铁产、商税、军籍，每一项都列了数字，笔迹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