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赫姆行省最后一缕传颂会的黑烟散尽时,我正站在高地俯瞰新建的攻城坊。我画出来的很多图纸,从开始到现在,连弩车被改造了十次,云梯车如今能折叠展开,误差不过半寸。木料是北境铁桦,绞索是海伯利亚产的长纤麻,每一具转射机的射程都经过了实测标记。我用两个月清剿了行省内所有传颂会教堂,又用四个月将这堆图纸变成能动的钢铁巨兽。军需官说钱粮已耗去行省三年积储,我说值得。
彭斯公国那边的消息来得正好。圣痕者在他们境内蔓延了半年,公爵下令驱逐所有拥有圣痕的平民,城门一关,人是拦住了,但也少了四成。田地荒着,哨所空着,堡垒里的守军连箭都射不齐一壶。送信的商队头子压低声说,彭斯公爵现在谨慎的要紧,边境东南西北边都有重兵,只不过这重兵的人数有点可怜。
我连夜写了急报送往冰湖城,信封上盖着不朽军团长的印章。内容是“拟于秋后对彭斯作有限试探性军事行动,以震慑边患,具体时机待定。”信使出发的同一夜,我的军团已经拔营。
第一城是白杨堡。说是城,其实只是土墙围起来的镇子,墙高两丈,外面挖了条干沟。我没等天亮,百辆撞车趁着夜色推到墙根底下,每辆车顶蒙着生牛皮,箭射上去噗噗响,伤不到里头推车的士卒。守军被震天的撞木声惊醒,慌慌张张点燃烽火,火还没烧旺,南墙已经塌了三十步的口子。重步兵列阵涌入,像水灌蚁穴。辰时结束战斗,俘虏三百,死伤不过四十。我留下两百人守城,继续东进。
第二城薇荆关依山而建,隘口狭窄,大部队展开不了。我把转射机拆成零件运上山脊,在对面峰顶重新组装,用了两天时间。第三日黎明,十二架转射机同时发射,带火的陶罐越过城墙砸进城内粮仓,黑烟腾起遮了半个天。守将以为我要围城,把主力布在内城。谁知道我的人从后山悬崖用索降下去,攀城而入,开了西门。前后夹击之下,午时陷落。
第三城是絮语河上游平原上的青石堡,护城河引了活水,宽四十步。我下令用皮囊装土,在河上游五里处截流,同时命三千人连夜挖渠分流。天明时护城河只剩齐膝深的泥浆。云车推过河床,那木塔高过城墙,顶部的桥板往女墙上一搭,弓箭手从塔顶俯射,守军抬不起头。墨云便在这时候登城。他披甲持长槊,跳下桥板时足尖在箭垛上一点,槊尖已挑了两人。城上守军见他那双金色竖瞳,有人当场跪了,以为是恶魔天降。士气一振,后续士卒攀上云车蜂拥而过,城头红旗半个时辰换了色。
第四城铁砧堡守得最硬。公爵的次子亲自坐镇,城上备了热油和礌石。我的工程队挖了三条地道,一条被对方反挖灌水截断,另一条塌了,第三条一直通到主塔地基下方。凿穿最后一层土时,我亲自下去看的,木板后面传来守军打牌的声响。撤出来,填柴,点火,烟熏,灌水,火烧。地基一软,主塔缓缓倾斜,东南角城墙跟着裂了大缝。不等烟散,墨云率敢死队从裂缝杀入,长槊如龙,在敌阵中来回凿穿了三次。铁砧堡是被守将自焚时烧光的,但旗是我的人插上去的。
第五城是彭斯公国东境的隆德城,也是此行最后一战。连下四城的消息传到这里时,城里已经炸了锅。我并未急着攻城,而是绕着城走了一圈,把城外所有农田烧尽,水源投了腐尸,再派轻骑日夜巡弋截断信使。围了七天,城里开始杀马充饥。第八天我递进一封信,措辞客气,说只要开城,不杀俘,不劫掠,军官可带剑出城。守将是个老将,把信反复看了三遍,又派人出来核实条件。第二日清晨,城门大开,老将交印时手指发抖,说声“你这仗打得,实在不讲究。”我接过印,说声“承让。”
九日之内,彭斯公国东境五城尽入我手。信使快马加鞭往冰湖城送捷报时,我正坐在隆德城公爵府的书房里喝茶,地图上插着五面小旗,白杨、紫荆、青石、铁砧、隆德,像五枚钉子楔进了彭斯的肚腹。
上面的反应来得比我想的快。
索拉努斯的信使先到。这位皇帝的弟弟措辞急迫,满纸都是“擅起边衅”“违制调兵”“帝国体统”之类的字眼,末尾却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若事情恶化,速退守原境,或可保全。”我把信折了塞进袖子里,心想这位索拉努斯是埋怨我怎么不叫上他?
接着是迪斯·盖雷亚的人。那家伙的信简明得多,就一行字:“吃了多少?”
我回信:“五城。”
他回信:“够了,赶紧修书谢罪,说你一时冲动,剩下的我来周旋。”
我笑了笑,这位老友永远这样,一面骂我莽撞,一面替我收拾烂摊子。他身为皇帝但是也怕吃不下,既然他说“够了”,那就是真的够了。再往前打,就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
最后才是他以皇帝陛下的正式诏书。我接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毕竟兵者凶器,先斩后奏在哪个朝代都犯忌讳。诏书读了两遍我才品出滋味——措辞严厉,斥我“未经廷议,擅调边军,虽功不抵过”,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但五城“暂由德赫姆行省代管,以待朝议。”罚是罚了,肉一口没吐出来。代管二字就是默许。我捧着诏书又看了一遍,在“虽功不抵过”那个“虽”字上停了很久。陛下的笔法,留了活扣。
至于彭斯公爵的反应,我是后来从俘虏嘴里听说的。据说他接到连失五城的战报时正在午宴,刀叉掉在银盘上,叮当一声脆响。他愣了好一阵,问的第一句话是:“烈狮出兵了?”报信的说不是烈狮,是海伯利亚军。公爵又问:“他有几个人?五城是怎么丢的?”报信的说据传有将近两万人,但各处逃出来的溃兵说法不一,有人说看到了喷火的铁兽,有人说守军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雷劈开的。公爵听完沉默了整整一顿饭的功夫,最后把酒杯摔了,骂了声“荒唐”。
荒唐么?我站在隆德的城头看落日,彭斯的平原在脚下铺开,麦田还没收割,金灿灿的像一张毯。攻城坊里工匠在检修器械,转射机的齿轮拆了满桌,墨云蹲在旁边帮忙递扳手,金色的眼睛在夕照里泛着光。远处的哨塔上,我的旗正飘。
索拉努斯大概又要失眠了(为什么不带我?)。迪斯·盖雷亚大概正在大臣的弹劾面前替我解释。在权衡是赏是罚。彭斯公爵大概在摔第二只酒杯。
而我在这里,有五座城,两万兵,一整个行省的铁桦木和麻绳,下个月该修城墙了,薇荆关的悬崖工事还得加固。先斩后奏这种事,有一次就够本,但边界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我招手叫过副官:“传令,各城恢复农耕,免税半年。再给迪斯·盖雷亚写封信,问他那边还能不能再磨点粮饷下来。”
副官领命去了。暮色里墨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走过来站到我身侧。影子长长地投在城垛上,像一座沉默的塔。
“下回还这么打?”他问。
“下回再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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