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外生枝——帝国之始——44、雨浸南墙

28 浏览 · 07-02

      白鹿堡的城墙浸在雨里。灰蒙蒙的雨丝从森林的树冠间漏下来,在城垛上汇成细流,顺着石缝往下淌,把箭垛口积了三日的暗红血渍冲淡成粉色,又渗进墙根的苔藓里。妮弗尔站在城楼最高处,湿透的皮手套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传颂会的大营还在伐木。”艾瑞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打算再开一条路。”

       妮弗尔没回头。她看着南边,雨幕尽头隐约有火光,那是传颂会军的营地,连绵三里,堵死了通向自由城的所有道路。三天前斥候回报,传颂会新调来了三个圣木骑士团,架着移动的弩炮塔,塔顶装着弩炮,射程比银雾游侠的附魔箭还远两百步。“自由城没了。”妮弗尔说,嗓音嘶哑,“他们烧了城,我们撤出来的时候,断后的卫队没有一个活着的。”

        艾瑞卡走近,雨水顺着她银灰色的发梢滴落,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细纹。“西边的林地还在我们手里。莱克西斯带着两百游击骑士在那里设伏,只要传颂会敢从林间推进——”

        “他们不会。”妮弗尔转身,“他们的锚点魔法太厉害,能烧掉整片森林,而我们只有弓和马。”

       这时城楼下传来号角声,沉闷而短促,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妮弗尔探头望去,看见北面道路上来了长长的车队,牛车驮着鼓胀的麻袋,车轮碾过泥泞发出吱呀的呻吟。车队最前方骑着一匹矮脚马的华胥商人裹着油布斗篷,朝城楼上挥手,嘴里喊着她听不懂的东方话,但麻袋里漏出的谷物香气已经告诉了所有人答案。

       华胥的粮食到了。

       第二日清晨,海伯利亚的兵器到了。六辆铁轮马车在北护城河外卸货,精钢打造的箭簇在晨光里泛着冷蓝,单手剑的剑脊上锻着波浪纹,还有三十面鸢盾,妮弗尔亲手拆开其中一箱,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箭,箭头内嵌一小粒月石,在昏暗的仓库里莹莹发亮。

       “够射穿圣木骑士的板甲了。”艾瑞卡掂了掂箭杆,嘴角第一次有了弧度,“但得省着用。一共三百支。”

       “传给兄弟们。”妮弗尔合上箱盖,“告诉所有人——我们的箭能射穿他们的乌龟壳,但每支箭都要带走一条命。”

        当夜,传颂会的总攻开始了。

        先是雷暴锚点。三座铜质地的尖塔被抬到阵前,塔尖嵌着雷纹晶核,同时激发时,三道紫白色的雷电劈开了白鹿堡南面的林冠线。整排整排的巨木在爆裂声中倒下,树冠燃烧着坠入泥泞,像是神明挥剑在森林里切出一片开阔地。火焰映亮了传颂会大军的旌旗——底是墨绿色的,中央绣着那只半睁的创世神之眼。

       “他们想用雷暴清出战场。”艾瑞卡在妮弗尔身旁低语,指尖捻着一支破魔箭的尾羽,“林间骑射会被地形限制——”

       “那就让他们进城。”妮弗尔拔出剑,“打开南门。放他们进外城。”

       副官们愣了一息,随即明白了。白鹿堡有两道城墙,南面外城塌了大半,本就是废墟,守不住。

       传颂会的步兵潮水般涌入外城废墟时,妮弗尔已经带着八十名银雾游侠退到了内城墙。那废墟是半年前前哨战留下的,断墙残垣间埋伏着涂抹了火油的干柴和枯藤。当第一个教士抬手召唤圣光试图照亮暗处时,妮弗尔挥下了剑。

        火箭从内城墙倾泻而下。

        火油在废墟间炸成一片橘红色的海,传颂会的前锋营陷入火狱。步兵的皮甲和长袍比干柴还易燃,惨叫声盖过了雷暴的余韵。但那些圣木骑士团的弩手在火场边缘架起了弩炮,校准很快。第一轮齐射,七支铁头弩箭钉在内城墙上,其中一支擦着妮弗尔的肩甲飞过,带走了一小块皮肉。

       “艾瑞卡!”妮弗尔捂着肩膀蹲下。

       艾瑞卡已经动了。四十名银雾游侠分散成锯齿形队列,从内城墙两侧的暗门滑入林间。他们的附魔箭在暗夜里划过四十道银线,精准地扎进圣木弩炮的装填口。第一台弩炮在爆炸中歪斜,第二台哑了火,第三台的法师被一支破魔箭钉死在操作台上。传颂会的阵型出现了缺口。

       但缺口很快被填上了。狮鹫骑士团来了。

       三百骑剑骑兵从火场北翼杀出,坐骑不是狮鹫,而是披着银鳞甲的高大战马,马额上箍着狮鹫铜徽。冲锋时整条阵线像一柄银色铁锤砸向内城墙的薄弱段。妮弗尔认出带队的旗手——那面战旗是银底金边,绣着交叉的双剑和燃烧的心形纹章。七美德中的“热心”骑士团——阿格皮托斯团,传颂会最锋利的剑。

       “城墙撑不住。”莱克西斯终于从西面林间杀出。游击骑士的马蹄踏过燃烧的废墟,箭矢如蝗虫般扑向狮鹫骑士的侧翼。那些短角弓射出的箭附着一层青色的辉光,射穿银鳞甲的瞬间炸开一团气流,把骑士掀下马背。莱克西斯本人冲在最前,手中剑横劈,将一名阿格皮托斯团的旗手连人带旗砍倒。

        “妮弗尔!”他隔着火场喊,声音嘶哑,“西面林子烧起来了!雷暴锚点第三波——”

        妮弗尔从城垛后直起身。她看见了。西面林冠线又塌了一片,火光照亮传颂会本阵中央那尊移动的攻城塔——塔身用黑铁和圣木拼合,表面刻满纹路,每推进一尺便有符文逐一亮起。那是新慷慨骑士团的“恩典之塔”,塔顶站着圣木弩手和法师,法师们齐声祈祷时,塔身便放出淡金色的护盾。

       “他们把七美德的两支骑士团都押上了。”艾瑞卡不知何时回到了她身边,左臂缠着绷带,血渗出来,“银雾还剩五十七人。游击骑士损失三成。其余士兵已经损失五成,内城墙——”

       话音未落,恩典之塔撞上了内城墙。

        整面城墙震动了一下,砖石簌簌落下。妮弗尔稳住身形,看见塔底的撞锤用魔钢铸成,锤面刻着创世神的半睁之眼,每撞一下那眼睛就眨动一次,金光如潮水般拍打城墙。牧师们在塔基处排成方阵,圣歌叠成实体声浪,压得银雾游侠的魔屏护盾发出嗡嗡的颤音。

        “我们守不住。”艾瑞卡说,“城墙会在半个时辰内裂开。”

       妮弗尔没有回答。她将剑插进身前的城砖缝隙, “传令下去,所有还能拉弓的人集中到东角楼。附魔箭全部上弦。莱克西斯。”

       火场对面的莱克西斯闻声抬头,满脸黑灰和血痂。

       “你带剩余骑兵绕到他们后方。”妮弗尔说,“等到城墙裂开的瞬间——我不管你怎么做——把恩典之塔的底座给我拆了。”

       城墙又震了第三次。龟裂从撞点辐射开,碎石坠落砸中内城庭院的水井。妮弗尔攥紧剑柄,她身后东角楼上,艾瑞卡正率领最后四十七名银雾游侠排成三排,弓弦上搭着破魔箭,月光石在箭头发着微弱的白荧,剩下的普通士兵也全部决死一战,所有人都沉默着,只等命令,只等那道裂缝大到传颂会的步兵能涌进来,只等那一瞬间用尽所有箭矢和人数封死缺口。

       第四次撞击。裂缝贯穿了城墙厚度的一半。外面步兵的吼声混着圣歌声涌进来,像涨潮的海水拍打将崩的堤坝。

        第五次。

        “准备。”她说。 东角楼上,艾瑞卡拉开了弓。她身后的游侠们随之拉弦,四十七支破魔箭的银光同时在雨幕中亮起,像一排即将坠落的星辰。 城墙在第六次撞击中崩裂开一道丈许宽的缺口。蒙恩步兵从缺口涌进,圣光术和惩戒术交织着射向内城庭院。第一排游侠的魔屏护盾在圣光中剧烈震荡,但箭矢同时离弦——四十七道银线穿过缺口,钉进涌在最前头的圣木弩手阵列。月石在击中目标的瞬间爆开,板甲连着血肉一起炸碎。

       第二排接上。第三排。

      妮弗尔跳下城楼,落进庭院的血泥里,手剑横斩,将两名冲过缺口的蒙恩步兵拦腰截断。她眼角余光瞥见恩典之塔的底座——那些符文正在急速明灭,塔身调整角度准备第二次撞墙——

        然后莱克西斯从塔后方杀了出来。 两百骑游击骑士从西面焦林边缘切入,像一柄烧红的匕首捅进传颂会本阵的后腰。

        符文破碎。圣木断裂。整座塔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中向侧面倾斜,塔顶的乌木弩手惨叫着坠落。蒙恩牧师的圣歌方阵被倒下的塔身砸散,金光护盾像碎玻璃一样剥落。

       传颂会的阵线终于崩溃了。 

      妮弗尔斩倒最后一个冲进缺口的步兵,拄着剑跪在血水里喘气。雨还在下,把地上的血冲成一片蔓延的粉红。她抬起头,看见艾瑞卡从东角楼沿着残破的阶梯走下来,弓还在手里,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两个人对视了一息,谁都没说话。

       城外传颂会的退兵号角吹响了。潮水般的墨绿旌旗向南退去,消失在焦黑的林冠线尽头。莱克西斯从塔废墟里爬出来,左肩塌了一块,但还站着。

      妮弗尔慢慢站起来。她走到内城墙的缺口处,手撑着断裂的砖石望出去。南面,烧焦的林地间散落着传颂会丢弃的攻城器械残骸,雷暴锚点的青铜尖塔横在泥地里,晶核已经暗淡。

       但更远处,自由城的方向,烟柱还在升腾。传颂会的退军只是撤到了城南的防线,他们的旌旗仍在这片土地飘着,南边的土地,还在敌人手里。

       她松开撑墙的手,转身面向城内。城墙上下的士兵们正互相搀扶着从各处残垣里走出来,银雾游侠、游击骑士、普通步兵,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但没有一个放下武器。

      “休整三日。”妮弗尔说,声音不大,但传遍了庭院,“然后我们往南。”

      艾瑞卡在她身旁站定,把最后一支破魔箭插回箭袋。莱克西斯一瘸一拐走过来,三个人并肩立在雨中的残墙上,望向南面那片仍在燃烧的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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