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天，南城下了小雨。

愁的考场在一中本校，所以不用去陌生的地方。他走进校门的时候，雨刚停，地面上还有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梧桐树的新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林恋雪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加油。”

愁打了两个字：“加油。”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打的是和她一模一样的内容。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你也是。”

林恋雪发了一个笑脸。

那是他们高考期间唯一的一次联系。

两天的考试一晃就过去了。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愁从考场走出来，整个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了。

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学生、老师，拥抱的、哭泣的、大笑的、合影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喧闹得像个菜市场。

愁避开人群，绕到学校后面那条小路上，一个人慢慢地走着。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树叶上还挂着水珠，路面湿漉漉的。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到那个旧花坛旁边，停下了脚步。

就是那个他曾经坐过很多次的花坛。

高一的时候在这里坐过，高二的时候在这里坐过，高三的时候也在这里坐过。每次他不想被人找到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他坐在花坛边沿上，仰起头，看着上方被梧桐树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手机震了又震。同学群里炸开了锅，有人提议晚上聚餐，有人问什么时候拍毕业照，有人说要去KTV通宵。

他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岁岁的消息弹了出来。

“你在哪儿？恋雪在找你。”

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犹豫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告诉她，我走了。”

“走了？？去哪儿？？”

“回家。”

“你这就走了？明天拍毕业照呢！后天还有毕业典礼呢！你不来了？”

愁看着屏幕，手指悬了很久，终于还是打了三个字：“不来了。”

岁岁打了很长一段话过来，大概是在骂他。

愁没有看完。

他把手机关了，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梧桐树，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走校门。

他从学校后面的小铁门出去的，那里通向一条老街。他走过老街，走过菜市场，走过十字路口，走到公交站台，上了车。

公交车启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学校的教学楼在树影里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怕一旦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林恋雪找遍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她找了操场，找了食堂，找了两栋教学楼之间的所有走廊，找了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她最后找到那个旧花坛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花坛边沿是湿的，上面有一个人坐过的痕迹。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个还带着一点余温的痕迹，忽然哭了出来。

岁岁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花坛边上，哭得浑身发抖。

岁岁什么也没说，坐下来，抱住她。

“他走了，”林恋雪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连再见都没跟我说。”

岁岁紧紧地抱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怀里还揣着那只千纸鹤。

她没有还给林恋雪，因为愁说了“替我来保管”。她把那只纸鹤藏在了自己心里最深的地方，藏了十年。

毕业照上，愁的位置是空着的。

后来有人用PS把他在另一张照片里的头像P了上去，P得很粗糙，脖子和脸的色差明显不对，但没有人去修正它。

那张毕业照被愁的母亲收在一个相册里，放在老家客厅的茶几下面。

愁从来没有翻开看过。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看。

因为他知道，在那张照片的角落里，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每一次看。

都是心口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