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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是最好的朋友

维塔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赛琪就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不是受伤。

也不是生气。

他进门时照常换了鞋，把外套挂到门边，又走到窗前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好。

厨房里还热着晚饭，他洗过手，替赛琪把碗筷摆好，问她今天有没有按时吃点心。

这些都和平时一样。

可赛琪就是觉得不太一样。

维塔话少了一点。

坐下的时候，动作也比平时慢。

他给自己倒水，杯子拿在手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喝。

赛琪坐在桌边，偷偷看了他几次，发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外是冰湖城夏夜。

远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花叶的气息。

赛琪没有立刻问。

她知道，如果自己这时候问“你怎么了”，维塔大概会抬起头，对她笑一下，然后说：

没事。

不是敷衍。

只是他习惯这样。

有些事他会自己消化。

有些沉默他会自己咽下去。

赛琪以前觉得，这样的维塔很可靠。

可后来她慢慢发现，可靠有时候也会让人心疼。

晚饭吃得很安静。

维塔依旧会把她喜欢的菜推到她面前，也会提醒她汤有点烫。

只是吃到一半时，他又走了一下神。

赛琪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忽然放下勺子。

“维塔。”

“嗯？”

“你等我一下。”

维塔看向她。

“怎么了？”

“我去换件衣服。”

“现在？”

“嗯。”

赛琪说完就起身跑进卧室。

维塔坐在餐桌边，怔了一会儿。

他以为赛琪困了，或者是衣服被汤汁溅到了。

可过了一会儿，卧室门重新打开时，赛琪换了一条小裙子出来。

那是一条很漂亮的浅绿色小裙子。

裙摆不长，布料柔软，随着她走路轻轻晃动。腰间系着细细的白色缎带，领口边缘缀着一点小花纹。

她把白色长发简单梳顺，发梢垂在肩头，那对蝴蝶般的角旁别着一枚小小的花形发夹。

她不像要睡觉。

倒像是为了这个夜晚特意打扮过。

维塔看着她，明显愣了一下。

“要出门？”

“不出门。”

赛琪走到柜子旁，踮脚拿下一只小酒瓶。

瓶子里装的是浅金色的果酒。

这还是当初两人刚同居时，卡米拉送的礼物。

赛琪又拿了两个小玻璃杯，放到桌上。

“陪你喝酒。”

维塔更意外了。

“你要喝？”

“嗯。”

赛琪坐到他对面，很认真地倒酒。

只是她平时很少做这种事，瓶口歪了一点，差点倒多。

维塔伸手替她扶了一下。

“慢点。”

赛琪抬眼看他。

“你看，管我倒是很熟练。”

维塔轻轻笑了一下。

赛琪动作顿了顿。

她把酒瓶放好，把其中一杯推给维塔。

“你今天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维塔没有立刻说话。

赛琪也没有追问。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闻了一下。

酒香很淡，带着蜂蜜和果子的甜味。

“我不想直接问你是不是不开心。”

她说。

“因为我一问，你肯定会说没事。”

维塔垂眼看着杯子。

“也不一定。”

“那你刚刚想说什么？”

维塔停顿了一下。

赛琪看着他。

维塔最终低声说：

“没事。”

赛琪立刻弯起眼睛。

“你看。”

维塔自己也笑了。

那点一直沉在他眉眼间的阴影，终于松开了一点。

赛琪捧着杯子，小小喝了一口。

果酒入口很甜，后面才泛起一点温热。

她不太适应，轻轻皱了下鼻子。

维塔看见了。

“不能喝就别勉强。”

“我可以喝。”

“真的？”

“真的。”

赛琪又喝了一小口。

这次比刚才顺利一点。

她把杯子放下，认真看着维塔。

“我今天换了裙子，还拿了酒。”

“嗯。”

“所以你要是还说没事，就显得很不给我面子。”

维塔低头笑了一声。

“那我尽量多给你点面子。”

赛琪满意地点头。

“这才对。”

他们没有立刻聊委托，也没有马上说那些压在心里的事。

两个人先说起了很碎的小事。

赛琪说今天街角那家点心铺换了新招牌，颜色太花，看得她眼睛疼；

又说黛西今天来过一趟，说维塔最近好像又瘦了，让她记得盯着他多吃饭。

维塔说铁匠皎皎最近又把一把旧刀说成“有故事的古董”，骗新人多花了半个月工钱。

赛琪听完，认真评价：

“铁匠皎皎真的很适合被挂在路灯上，提醒大家谨慎消费。”

维塔点头。

“它大概会收参观门票。”

赛琪笑得差点把酒洒出来。

笑完以后，气氛轻了许多。

桌上的小灯亮着，浅金色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晃。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风吹动窗帘，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果酒的后劲慢慢上来。

赛琪脸颊泛起一点浅浅的红。

她平时不怎么喝酒，连眼神都比平时软了一点。维

塔看见她又端杯子，伸手轻轻挡了一下。

“慢点。”

赛琪看着他的手。

“你今天没精神，管我倒是很熟练。”

“怕你明天头疼。”

“那你呢？”

维塔一怔。

赛琪托着脸看他。

“你心里有事，不说出来，明天会不会也头疼？”

维塔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赛琪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她没有逼他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先开口。

“维塔。”

“嗯？”

“我有时候会害怕。”

维塔抬眼看她。

赛琪没有看他。

她只是盯着杯子里那一点晃动的浅金色。

“不是怕你不喜欢我。”

“也不是怕你不要我。”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分辨自己的心情。

“我是怕我太习惯你对我好了。”

维塔安静听着。

赛琪的声音很轻。

“你总是很照顾我。”

“吃什么，穿什么，什么时候休息，冷不冷，累不累。”

“有时候我还没有想到，你就已经替我想好了。”

她笑了一下。

“被这样对待当然很开心。”

“可是开心久了，我又会害怕。”

“怕哪一天你不这么惯着我了，我会变得很难看。”

维塔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赛琪继续说：

“会不高兴。”

“会胡思乱想。”

“会觉得你是不是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了。”

“甚至可能会无理取闹。”

她抿了一下唇。

“我不想变成那样。”

维塔放下杯子。

“赛琪。”

“你先听我说完。”

赛琪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因为酒意有一点湿润，却很清醒。

“所以我总是想为你做更多事。”

“做布丁也好，烤饼干也好，帮你做平安符也好。”

“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欠你。”

“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也很想照顾你。”

“我不想只是被你照顾。”

她声音轻了些。

“我也想成为你会想依赖的人。”

维塔没有立刻说话。

赛琪低下头，手指轻轻碰着杯沿。

“可是你心里有事的时候，总是不说。”

“我只能猜。”

“猜对了还好。”

“猜错了怎么办？”

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有一点无奈。

“我很笨的，我不能每次都能猜对。”

“我也会害怕。”

“会害怕哪一天你明明很难过，我却没发现。”

“会害怕你已经很累了，我还在等你来照顾我。”

房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响着。

维塔看着她。

赛琪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责怪。

他甚至能听出，她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次，想过要怎么说才不会变成埋怨，怎么说才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他心口发软。

维塔低头看着杯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赛琪抬头。

“嗯。”

“只是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

维塔的声音很低。

“委托的事说多了，你会担心。”

“不说，你还是会担心。”

“有时候我觉得，不管怎么做，好像都会让你不安。”

赛琪安静听着。

维塔继续说：

“我总觉得自己忙起来的时候，很像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明明说好要陪你。”

“可临时有委托，还是要出门。”

“狩月人的工作又不安全。”

“我不能每次都带你去危险的地方，也不能每次都保证自己不会受伤。”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所以有些事，我会想等处理完再说。”

“想着只要我平安回来，就不算让你担心。”

赛琪轻声问：

“可你不说，我就不会担心了吗？”

维塔沉默了一下。

“不会。”

“嗯。”

赛琪小声说：

“我会更担心。”

维塔抬眼看她。

赛琪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她说：

“你不说，我就只能看你的表情，猜你的动作，猜你今天是不是累了，是不是遇到了危险，是不是不想让我知道。”

“有时候我能猜出来。”

“可是有时候，我也会猜错。”

维塔看着她，许久以后，低声说：

“对不起。”

赛琪摇头。

“不是要你道歉。”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维塔放在桌上的手背。

“我是想让你知道。”

“我不想只做一个等你回家的人。”

“我也想成为你回家以后，可以说话的人。”

维塔的手指慢慢反握住她。

赛琪的指尖有点凉。

酒意让她的掌心微微发热。

两个人隔着桌子握着手。

像终于把一些平时没有说出口的话，轻轻放在了灯光下。

维塔低声说：

“我有时候也会怕。”

赛琪看着他。

“怕什么？”

“怕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

他说。

“我一直在忙。”

“有时候出门很早，回来很晚。”

“你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我不一定每次都能陪你。”

“而且我的工作很危险。”

“你每一次送我出门，都要担心我能不能平安回来。”

“我知道这样不好。”

赛琪握紧他的手。

“我没有觉得不好。”

“可我会觉得自己让你没有安全感。”

维塔抬头看她。

“赛琪，我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

“想让你不用每天担心今天会不会有人敲门，说我出了事。”

“想让你不用因为我一句话少了，就开始猜我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他顿了顿。

“可是我好像总是做得不够好。”

赛琪忽然有点生气。

不是对维塔生气。

是对他这种把所有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的习惯生气。

她拿起酒杯，小小喝了一口，然后认真放下。

“维塔。”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找你喝酒吗？”

维塔看着她。

赛琪说：

“因为朋友之间有时候会喝酒聊天。”

“不是为了追究谁做得不好。”

“也不是为了让谁道歉。”

“就是因为今天心里有点东西，想找一个最信任的人说说。”

维塔怔了怔。

赛琪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小灯的光。

“你是我的爱人。”

“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把一句很重要的话，认真放进他们之间。

“所以你不用每件事都做得很好。”

“不用永远可靠。”

“不用永远先照顾我。”

“你也可以告诉我，你今天有点累。”

“你也可以说，你今天不想一个人想那么多。”

“我不会觉得你不够好。”

“我会觉得，终于轮到我陪你了。”

维塔握着她的手，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赛琪看着他，声音软下来。

“以后这样好不好？”

“如果你心里有事，不用马上说清楚。”

“你就告诉我一句。”

“赛琪，我今天有一点累。”

“这样我就不会乱猜。”

维塔低声应道：

“好。”

“还有。”

赛琪继续说。

“如果我害怕，我也直接告诉你。”

“不先想着自己是不是太依赖你。”

“也不假装很懂事。”

维塔看着她。

“你可以依赖我。”

赛琪点点头。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你也要学着依赖我。”

维塔的目光柔和下来。

“好。”

果酒已经喝得不多。

赛琪脸颊更红了一点。

她大概是真的有些微醺了，胆子比平时大，却又比平时更诚实。

她松开维塔的手，往沙发那边挪了挪。

“那你现在可以依赖我一下。”

维塔问：

“怎么依赖？”

赛琪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靠过来。”

维塔看着她。

赛琪努力让自己显得很稳重。

“快点。”

维塔起身坐到她身边。

他没有立刻靠过去。

赛琪见他不动，主动伸手，把他的肩膀轻轻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这样。”

维塔顺着她的力道，轻轻靠在她肩上。

赛琪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明明是主动的那个，可维塔真的靠过来时，她又紧张得不敢动。

维塔察觉到，低声问：

“不舒服？”

“没有。”

赛琪立刻说。

“很舒服。”

说完才发现这句话好像有点奇怪。

她耳朵红了一点。

“我是说，可以继续靠着。”

维塔轻轻笑了。

赛琪低头看他。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就是笑了。”

“嗯。”

维塔闭上眼，声音低低的。

“因为觉得这样很好。”

赛琪心里的那点慌张慢慢软下来。

她抬手，学着维塔平时安抚她的样子，轻轻顺了顺他的头发。

维塔的头发比她想象中更软一点。

赛琪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原来真的会让人心里安静下来。

不只是被摸的人。

摸别人的人也是。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

桌上的小酒杯还剩一点浅金色的酒液。

窗外夜色沉下去，远处灯火一盏一盏连成线。

房间里只有小灯亮着，照着赛琪的裙摆，也照着维塔靠在她肩上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