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是同一天到的。皇帝的信使先到，索拉努斯的传令兵后脚跟着进了营地，两人递的都是蜡封红漆的皇帝敕令，内容两张——一张调兵押送兵器去伊瑟尔，一张清查北境全部教堂，拔净为止。

       我正蹲在营地西边空地上擦刀。那张圣痕导航图叠在怀里，贴着皮肉，微微发烫，能感觉到北边三十里内至少两座教堂仍有圣痕气息残留。传令兵把令纸交到我手里后就走了。

      索拉努斯半个时辰后找过来，他没进我帐子，直接站在空地边缘，靴底踩着一截冻裂的木桩。

       “你能带多少人？”

       “骑兵两个百人队，换乘马一人双骑，拉满弓矢干粮能在外头跑二十天。”

        “白狼骑兵出四百，阿尔德里克带队。”索拉努斯说，“他押车走大路，你的人走外围。皇帝的意思，兵器必须在十五天内到伊瑟尔西北边镇。车队不能停，境内沿途供应粮草驮马，境外谁卡脖子替阿尔德里克把脖子拧了。”

        我站起来，把刀放在旁边。“教堂呢？”

        “送完兵器回来再拔。兄长原话——先把仗打好。教堂跑不了。”

        我点了下头。索拉努斯不再多说，转身回他的白色营帐。我收起磨刀石，让墨云去找阿尔德里克。

        阿尔德里克是白狼骑兵里出了名的稳，也是跟随迪斯·盖雷亚兄弟从圣塔跑到这里的老人，墨云找到他时，他正在军械库门口清点货车，四百辆四轮大车排成一条灰龙，刀剑箱弓矢筒码得齐整，油布苫了三层，麻绳勒得绷紧。他看到墨云走近，只抬了一下眼皮。

       “你走前头还是侧翼？”

       “侧翼。半天骑程距离。车队每天傍晚宿营，我会派人回来报位置。路上缺什么我补，你只管赶路。”

       “好。”阿尔德里克没再问。

       出发那天清晨，墨云带着两百骑先动。每人双马，驮马另牵一匹，背上除了弓箭短刃还挂着行军铁锅和捆好的草料袋。车队正午出科恩瓦尔德南门。

       第一个目标是彭斯公国边境的黑石堡。

      当晚墨云带一队人摸到黑石堡北墙外。堡门两侧的哨塔上挂着两盏风灯，门内拴着七八条狗。他用短刃割断狗绳，狗没叫，顺着气味往野地里窜了。然后五十骑从北坡压下来，马蹄裹着麻布，踩在冻土上闷响。砸开堡门用了三斧头，堡主光着脚从二楼跑下来，被摁在粮仓门口。

        “车队的驮马草料，你备了多少？”

        “没、没备……”

        墨云把他的人带进粮仓，搬空了七车谷物干草，十四匹圈里的驮马全牵走，堡主绑在马厩柱子上。

        天亮前物资送到车队，阿尔德里克看了一眼，没问来路，让辅兵分装到各车上，继续赶路。

        第二天过彭斯腹地。车队沿大路走，路过大橡木镇、灰溪村、老磨坊领、铁砧堡。墨云绕在侧翼四十里外，走的是领主们收税的小道和猎人踩出来的兽径。沿途遇上三处关隘，设卡的都是些小男爵的私人武装，看见骑兵的灰铁甲就缩回去了。有一处没缩——霍克男爵的私兵三十人，在石桥北端立了鹿砦，说要收“过境税”。

       墨云懒得废话，带人从桥南的浅滩蹚水过去，绕到鹿砦背后，二十把弓同时开弦，准星对着男爵私兵的后背。管事跑回去报信。他让两名骑兵把鹿砦拆了，木头扔进河里，然后继续赶路。整个过程中车队在十里外的大路上没停过一息。

       第三天入夜，车队宿在彭斯公国最南端的石楠镇。阿尔德里克让人往墨云这边传了张纸条，写着“粮草足，马匹乏，明日过洛林边境需缓行半日”。墨云回复“你缓，我不缓”。

       半夜墨云带人离开车队，往洛林东北边界扫了一圈。斥候踩出来两座独立骑士堡，在地图上没有名号，堡旗是杂色，不属于任何公侯。堡内储着上等洛林红酒、熏肉干、皮毯子，马厩里十七匹良种战马。

       打两座堡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第一座堡墙矮，骑兵直接从西墙缺口冲进去，堡里的老爷还在吃晚饭。第二座稍微费了点功夫，堡门裹了铁皮，撞不开，墨云让人从堡后羊圈翻墙进去开了门闩。两个骑士被绑在各自堡门口的木桩上。

       天亮前这些物资送到石楠镇时，阿尔德里克正在给驮马换蹄铁。他看到那十七匹战马和成捆的红酒皮毯，把扳手放下，站起来，对墨云点了下头，还是没问话。

       第四天车队进入洛林大公国。洛林大公提前派了一队轻骑兵沿路迎接，态度殷勤，草料饮水一应俱全，宿营地都提前平整好了。他的轻骑兵队长骑马到我跟前，笑着说：“大公说了，贵军只管过境，一切用度洛林出。”

      墨云说：“好。我的骑兵不进你腹地。”

      这是实话。洛林边境线外头还有几块三不管的地带，墨云的人正好在那儿清理隐患。

      当天下午墨云接到斥候回报：洛林东北角靠近伊瑟尔交界处，有座废弃的旧哨塔，塔里窝了一伙匪徒，人数三十上下，最近在劫掠过往商旅。墨云带了六十骑过去，马蹄声在荒原上闷响，那伙人刚抢完一支贩盐的商队，还在塔下分赃。不朽骑兵从两个方向同时压过去，弓弦响了三四轮，剩下的四散往野地里跑，马匹和十几捆毛皮被截了下来。

      分赃的货里有几箱铁箭头，正好补给车队的箭矢消耗。墨云让人把箭头搬上驮马，又顺手从匪窝里翻出一张伊瑟尔西北边境的旧地图，上面标注了几条驴道和隐蔽路口。

      当晚宿营时墨云把地图交给阿尔德里克。“伊瑟尔边境的路不好走，这张图比你们斥候画的细。”

      阿尔德里克展开地图，手指在几条驴道上划了一遍。“有用。省两天路程。”

     第五天过洛林最后一道山隘，车队减速爬坡。墨云派人提前上了隘口两侧的高地，把林子里的猎户和牧羊人全赶了下去，确认没有伏兵后才放车队通过。山隘南坡下来就是伊瑟尔西北边陲的白色小镇博德费尔。

      博德费尔的土墙外头，伊瑟尔的接应部队已经等着了，三百人打着褪色的白鹿旗，瞎了一只眼的将军站在最前面。他看到货车上成箱的寒铁刀剑和弓矢时，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拍了拍离他最近那辆车的车帮，用力很大，指节敲在木板上砰砰响。

      交接办了一个时辰。阿尔德里克对完货单，签了字，把四百白狼骑兵拢成两列，准备原路返回。墨云的人没有撤。他把那张缴获的旧地图卷好塞进怀里，走到博德费尔的土墙上往北看。

       那片原野往北走三天，就是传颂会的北境教堂分布区。

       他朝身后的骑兵抬了抬手。两百骑整队，驮马上还捆着黑石堡的铁钉、霍克男爵桥头的木料、两座骑士堡的熏肉和毛皮、匪窝里缴的箭头——全是沿路顺手刮来的东西，带回科恩瓦尔德入库绰绰有余。

       一名士官问墨云：“队长，回程走哪条路？”

       “原路。”墨云说，“路上还有两座教堂，顺道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