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鸦亡国的第三十天,残余势力开始像冬眠醒来的毒蛇一样从冻土缝隙里往钻。
叛军首领是个叫拉夫尔的边地领主,胸前有一道暗红色的圣痕烙印——那是传颂会在北境埋下的种子之一。他在霜喉堡陷落之后潜伏了整整二十天,趁着帝国行省尚未建立完整行政体系的机会,拉起了两千叛军,沿雾河两岸劫掠,烧毁了三个村庄,还杀了我派去接收降卒粮仓的一名百夫长。
我研究了圣痕。除了能够听到他们背后的神明声音,同时能在短时间内激发人体潜能,让一个普通农夫变成以一当十的狂战士。代价是寿命折损,但有圣痕的人不在乎,毕竟这是神明恩赐他/她们活出第二次人生的东西。
我曾尝试一位圣痕者身下扒下来他的圣痕,一扒下来那人就嘎了!不过圣痕在我手中变成了一个能偷听的导航仪,能让我感知到其他圣痕者的方位和神明的源头来源!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科恩瓦尔德整理缴获的贵族账册。墨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颗人头——正是那名被杀百夫长的。
“拉夫尔留了话。”墨云把头颅放在桌面上,血渍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块暗红色的圆,“他说他要打回霜喉堡,并且把帝国狗赶回冰湖城去。”
我没抬头,继续翻账册。“他在雾河上游还是下游?”
“中游。雾河渡口,旧磨坊。他占了那个地方,修了鹿砦和拒马,显然打算长期据守。”
“多少人?”
“斥候报两千多人。三分之一有圣痕。”
我把账册合上,站起来。“你带五百骑兵,绕到雾河下游过桥,从南面切断他的退路。我带一千步卒从北面压过去。索拉努斯呢?”
“索拉努斯在北面,处理投诚的领主。今天上午砍了三个。”
“砍了?”
“私藏兵器,暗通叛军。他找到的信件。按帝国律法,降臣通敌是死罪。”
我没再问。
当天傍晚,我带着一千人抵达雾河渡口北岸。拉夫尔的鹿砦设在旧磨坊周围,用原木和冻土垒成半圆形的胸墙,胸墙后面插着十几面杂色旗,上面用血画着传颂会的圣树徽记。圣痕士兵站在胸墙后面,眼睛是红色的,呼吸的时候胸口那道烙印在发亮。
常规打法是用弓手压制,然后步卒列盾墙推进。但圣痕士兵的体力远超常人,常规推进会被他们反冲打穿。
我用契约给墨云发了信息。
“冲阵。你领锋头。其他人跟着你走,别掉队。”
墨云没有多话,把铸铁直刃从背上抽出来,从鞘底磕掉上面凝结的冰碴。那柄刀他已经换了第三把——前两把都崩断了。
冲锋号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叛军士兵点着火把,把渡口照得通亮。墨云骑马跑在最前面,他越过第一排拒马的时候肩膀被一支投矛擦出一条血口,他连停顿都没有,落地之后直冲鹿砦正面。胸墙后面两名圣痕士兵举盾架住他的第一刀,铸铁直刃劈进盾面三寸深,卡住了。
墨云松开刀柄,双手扣住那张盾的边缘,猛地往怀里一拽——那名士兵连人带盾被他从胸墙后面扯了出来,摔在半空中。墨云接住半空落下的盾,反手拍进第二名圣痕士兵的面门,颅骨碎裂的声音被周围的喊杀声吞掉。
他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冲进缺口。我见到对面营地起火,立即让步兵从北边进攻,长弓手在三十步外交替放箭,箭矢越过墨云的头顶落入鹿砦,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激发圣痕的杂兵钉在地上。不朽军团的步卒用短矛和圆盾在鹿砦内部列成楔形阵,一路向南挤压,把叛军往磨坊方向驱赶。
拉夫尔站在磨坊二层的窗口,一柄双手战锤扛在肩上,胸口那道圣痕亮得像烧红的铁条。他从窗口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踏碎了两块青石板。
“帝国狗!”他吼了一声,朝墨云冲过去。
墨云侧身避开他的第一锤——锤头砸在地上,碎石迸溅,地面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第二锤横扫,墨云后仰,锤头贴着他的鼻尖掠过。第三锤是下劈,墨云这次没有躲,他上前一步,左手抵住锤柄末端,右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刃,捅进拉夫尔肋甲的缝隙——圣痕烙印所在的位置。
短刃刺穿烙印的时候,拉夫尔全身的血管都鼓了起来,皮肤底下像有虫子在爬。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随后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的布袋一样塌下去。
磨坊里面的残余叛军看到拉夫尔倒地,瞬间失去了战意,有人开始从后窗跳进雾河逃命。墨云没有追。他蹲在拉夫尔尸体旁边,用短刃把那道圣痕完整地剜了出来,一块巴掌大的皮肉,还在微微抽搐。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了。
雾河渡口的叛军在天亮前被全部肃清,两千一百人,战死四百余,俘虏七百,剩余的在夜间溃散。我下令把俘虏里那些有圣痕迹象的单独关押,没有圣痕的编入辅兵营。墨云在磨坊二层的谷堆里找到了一箱传颂会的密信,都是三个月内发出的,其中一封提到了“霜喉堡陷落后的策应方案”。
我把密信全部收好,交给随军的书记官誊抄存档。然后我写了一封短信给冰湖城的迪斯·盖雷亚,简明扼要地报告了雾河渡口的战况,末尾提了一句:叛军圣痕来源系传颂会北境分部,正在追查他们的教堂。(编造理由正当拔钉子)
信使骑快马回冰湖城。
与此同时,索拉努斯正坐在他白色营帐里,面前摆着三颗头颅。
这三颗头颅属于三个凛鸦伯爵,都曾在王都科恩瓦尔德开门投降的时候递交了效忠书。效忠书上写着“愿为帝国臣属,永不起兵”。但索拉努斯的斥候在叛军营地搜到了这三人的私印盖过的调粮文书,粮从他们的领地出的,一共两千石黑麦。
按帝国军律,降臣私通叛军,等同叛国。没有庭辩,没有申斥,索拉努斯派了一队白狼骑兵分别进了三个伯爵的城堡,把三人从书房和卧室里提出来,在城堡门口当众斩首。
剩下那些投降的凛鸦领主看完首级之后,把自己领地里的兵器库全部打开,把库存清单用羊皮纸誊了两份,一份送给索拉努斯,一份送进科恩瓦尔德交到我手上。二十三座领地,合计刀剑三千六百柄,铠甲九百副,弓箭五千张,箭矢无算。索拉努斯没有没收兵器,他只把清单收好,对着那些面色发白的领主说了一句话。
“清单上的东西如果少了,首级就会多。”
没人敢少。
北境残余势力在二十天内被彻底按平。
而冰湖城里,迪斯·盖雷亚正面对另一张桌案,案头摆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伊瑟尔使者的求援信,信纸上沾着血渍,信里说传颂会的主力已经从南面压入伊瑟尔腹地,自由城沦陷,伊瑟尔主力退守中部的白鹿堡,急缺兵器、铠甲、弓矢。
另一份是华胥使者的礼单。华胥没有写正式国书,来的是一位自称“有莘”的织星客商人。他与华胥使者一起坐在迪斯·盖雷亚对面喝茶,语气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皮货生意。
“我们神君对传颂会没有敌意。”有莘放下茶碗,说得很慢,”矩君曾经对传颂会的圣者立过誓言,永不主动与传颂会为敌。所以华胥不能出兵,也不能公开援助伊瑟尔。”
迪斯·盖雷亚看着礼单上的粮食数目——五万石米,三万石豆,两万坛腌菜,还有盐、茶、药草——这个数目足以供给一支万人军队吃上半年。
“暗地里呢?”迪斯·盖雷亚问。
有莘笑了笑。“暗地里,华胥的粮食可以以市价七成卖给贵国,再由贵国转卖给伊瑟尔。我们不参与运输,不签条约,不留文字。只要贵国点头,第一批商队很快就能到达。”
迪斯·盖雷亚沉默了一会儿。“我们需要出什么?”
“兵器。”有莘说,“贵国北境矿场出产的寒铁是上等料,制成的刀剑在北地冻土上不易崩口。伊瑟尔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兵器。贵国出兵器,华胥出粮食,两国各取所需。”
迪斯·盖雷亚把礼单翻到背面,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他面前摊着的是不朽、白狼军团吞并凛鸦全境之后的物资清单——寒铁矿、木材、皮革、战马、粮仓。物资是有的,但全是战利品,帝国民生部还没有正式接收,调拨手续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走完。
三个月。伊瑟尔等不了三个月。
有莘看着他的表情,没催,只是又倒了一碗茶。
迪斯·盖雷亚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再敲。他看着有莘,目光平稳,像在打量一匹刚到手的战马。
“可以。”他说,“寒铁兵器我有。现成的,五万柄刀剑,两万张弓,甲胄三千副,箭矢随你要多少——都在科恩瓦尔德的军械库里堆着。本是北境降臣的库存,我刚让人清点完,还没入民生部的账。”
有莘放下茶碗。“陛下愿意调拨?”
“愿意。”迪斯·盖雷亚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这批兵器以帝国军援的名义给伊瑟尔,不经过贵国商队中转,直接由白狼骑兵押运送抵白鹿堡。贵国的粮食也从华胥边境直接运入伊瑟尔东部港口,由伊瑟尔人自取。”
有莘沉默了。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帝国要自己出面,不留华胥居中经手的余地。
“陛下信不过我们?”
“信得过。”迪斯·盖雷亚说,“但信得过的事不需要藏着。传颂会不是傻子,粮食从华胥来,兵器从帝国出,中间若走贵国商队之手,传到南面就是‘华胥与海伯利亚联手资敌’。你们神君既然立过誓言,就不该背上这个名声。”
有莘笑了一下,笑容没有温度。“陛下替我们想得周全。”
“不周全。”迪斯·盖雷亚把礼单推回去,“我只是不想传颂会日后追着你们咬的时候,把我也扯进你们那桩陈年誓言里。各走各的路,各欠各的债——这是生意人的道理。”
有莘站起身,抱了抱拳。“那便依陛下所言。粮食会在半月内从华胥东部三郡启运,走海路到伊瑟尔东港。接货人我会通知伊瑟尔方面。”
“好。”迪斯·盖雷亚说,拿起案上的朱笔,在物资调拨令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没有经过民生部盖章,没有经过军机处核议,皇帝敕令,即刻生效。
他收笔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侍从。“传令给科恩瓦尔德的白狼骑兵队长:军械库内所有库存兵器甲胄,三日内装车完毕,由白狼骑兵护送至伊瑟尔边境。沿途经过凛鸦领地时,当地领主负责提供驮马和粮草——告诉他们,这是皇帝亲令,若有不从,按通敌论处。”
侍从领命出去。
迪斯·盖雷亚重新看向有莘。“礼单上的粮食我按市价七成买下,用帝国银币结付。这些粮食不必转运,直接留在伊瑟尔境内,算作帝国对伊瑟尔的平价赈济。你回去告诉你们神君——海伯利亚不欠华胥的人情,也不愿意被任何人当枪使。”
有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陛下做事,干净利落。”
“传颂会在南面烧了自由城,下一步就是烧到海伯利亚的南境。”迪斯·盖雷亚说,“我不需要华胥的粮食替我喂饱伊瑟尔人。我需要的是伊瑟尔人拿着我的兵器,替我把传颂会的主力拖在南面,拖到我把北境彻底消化完毕。”
他说完这番话,拿起桌上那份伊瑟尔的求援信,用朱笔在边上批了一行字: “兵器即日发运。把仗打好,别死得太快。”
信使当日启程,往南疾驰。
北境的寒风从帐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晃了晃。迪斯·盖雷亚把那支朱笔搁回笔架,又从有莘留下的茶碗底下抽出一张羊皮纸——那是华胥使者的真正来意,夹在礼单夹层里。
纸上只有两行字: “传颂会圣者已动身北行,方向未知。请陛下留意北境教堂。”
迪斯·盖雷亚把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传令索拉努斯,”他说,“把北境所有传颂会教堂的位置查出来。一座一座拔干净。”

阳攻菲娜
战争一旦开始,就再不会停下
爱绝子
_
入眼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