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前的皮肤裂开了，像干燥的鳞片从蛇身上卷起边缘，然后它整块剥落下来，落在我的掌心里。

        我把它放在地上。

        它在地上蜷了一下，然后舒展开，四条腿撑起来，小小的蹄子戳着我的皮肤，然后是尾巴，最后是一颗脑袋。那颗脑袋抬起来的时候，一对还没有完全长成形的角从额顶支棱出来，像两枚嫩芽戳破冻土。

       麒麟墨云，我的第三只苏醒的幻兽。

       “醒了，正好。”我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自己看。”

      墨云闭着眼，感受我从契约传来的信息，看到我这段日子的记忆，看到我眼睛里储藏的每一帧画面。

       “贪狼和花宁都醒了，并且各自管辖一个区域。”

       “哦！恭喜主公娶了了主母。”

       接着墨云还看到了我从天眼那里看到的信息，南边国度的贤者从圣湖爬出来的那个黎明。圣痕在无数人后颈上浮现的夜晚。有人站在圣殿里受封。教皇的命令下传，信鸦遮蔽了艾利西安的天空。南境推进三十里。雷暴锚点埋进伊瑟尔河道。魔石炮台轰开了烈狮王国北隘要塞的石墙。 

      然后，东边。北边。西边。 

      神谕烙印像一场疫病般扩散。每一道烙印都是一根线，沙利叶牵着那些线，从圣塔顶端扯动整个阿特拉西亚大陆。

      信众朝圣的洪流堵塞了各王国的主要干道，圣痕者们在半路上聚集起来，高声宣称九神的回归就在眼前；而各地君主对这种"神选之人"涌入国境的态度截然不同——烈狮王国的大公先是试图封锁边境，却被自己的骑士团倒戈，因为骑士团半数成员的后颈都在夜里发烫；马里庭的傀儡政权则更干脆，总督在圣痕者涌入城门的当天晚上就吊死在了官邸横梁上，绳索上还挂着一道新鲜的火焰纹烙印。

       艾利西安没费一兵一卒拿下马里庭。烈狮王国的南境要塞已经被魔石炮台轰成了筛子。整个大陆南半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圣湖收拢。

       唯一安静的是北方。

      海伯利亚帝国。我待着的地方

     “海伯利亚的圣痕者很少。”墨云睁开了眼，暗金色的虹膜里映着我的脸。“为什么？”

       “因为帝国境内对九神的信仰本来就不深。”我回答道。

      “北方的寒冷滤掉了太多东西。南方人跪拜神明求丰收求雨水求战争胜利，北方人只跪拜火炉和皮袄。神谕这种东西在帝国境内传播不开，一共只出现了七道烙印，皇帝第二天就把那七个人绑在广场的柱子上烧了，烧完之后又补了一道敕令：凡身上出现异常纹路者，就地格杀，举报者有赏。”

      墨云：“但是人心惶惶！这个我们见的太多，神明对人们的心灵奴役。”

     “烧不完的是恐惧。”我说，“七个人烧了，但整个冰湖城都在传——神回来了，神派了使者，使者在南边掀起战争，下一个就是北边。这种话比烙印传得快。作坊里的铁匠不敢打铁了，怕锤声盖过祈祷被神惩罚；集市上的菜贩子每天收摊之前都要对着北方磕三个头。没人敢明着信，但也没人敢彻底不信。”

       “所以现在不是出兵的时候？”墨云说。

       “对。”我说，"但很快会是。”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冰湖城第四区的暮色，烟囱林立，屋顶覆着薄薄一层未化的残雪。更远处是城墙，城墙外是冻土平原，再往南走三百里就是凛鸦王国的边境线。

       “凛鸦王国现在在做什么？”墨云走了过来，走路的声音很轻，蹄甲叩在石砖上像两粒石子掷进水里。

       “他们在观望。”我说，“凛鸦王国的老国王是个怕死的人。他既不敢像烈狮那样硬抗，也不敢像马里庭那样倒戈。他封了国境，不准圣痕者入境，也不准境内的平民离境。现在凛鸦国内有三个贵族领地在闹事，因为领主的儿子或者女儿后颈上突然多了个发光的图案，说自己收到了神谕要去圣湖，老国王不准，他们就私下串联。整个国家像一口架在火上的锅，盖着盖子，底下已经沸了，但盖子还没被顶开。”

       墨云的蹄甲在石砖上叩了两下。

      “你要我在这个时候进不朽军团。”墨云说。

      “对。”

      “从士兵开始。”

      “对。”

      “然后到副团长。”

      “对。”

     墨云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瞳孔盯着我。

     “卡戎人。”我说，“你要以这个世界的卡戎人的身份进去。”

      “简单！”墨云照着我记忆的回忆对卡戎人的面貌进行变形，一位长着角的卡戎人的墨云出现。

      “卡戎人在帝国里不受重视。”我转过身来面对它，“由于我的血解决了北境卡戎人的秽侵，又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了这里的皇帝，使得双方在我的见证下成立了帝国的人民。

      但是偏见与矛盾依然存在，虽然有我写的律法以及人员严厉执行中，又因为我的原因，很多卡戎人在追随我。不朽军团里卡戎人占了将近四成，低阶军官里也有一半是卡戎人。”

       “明天一早出发去不朽军团招兵处。不朽军团最近在补充兵力，征募处的文书不会细查你的出身，只要你能通过体能测试，他们就会给你发号衣。”我说。

      “你让我从最底层开始爬。”墨云说，“把整个不朽军团拿到手里。要多久？”

      “那取决于你爬得多快。放心！很快就会有仗打。”我说，“但有一件事你记着——”

      “你进军团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低调行事，你要用战功折服不朽军团里的所有人。”

      “一鸣惊人是吧？”（墨云）

      “对。”

      窗外的最后一缕暮色熄灭了。帝都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远处漫过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墨云在黑暗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它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沙利叶在做什么。”他说，“你知道那不是神真正的旨意。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没有回答。

      墨云也没有等我的回答。他推开门走进走廊里，脚步石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拐过弯道之后彻底消失。

      我重新走到窗边。远处城墙根底下有人在烧东西，火光跳跃着，映出一小圈跪伏的人影——有人在对着火堆磕头。大概是某个身上没烙印但心里害怕的平民，在用自己的方式讨好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神。

      我看了很久，直到那堆火燃尽，人影散开，雪地上只剩下一团黑灰。

       然后我把目光从城墙收回来，转向南边。

      凛鸦王国边境那座算得上是凛鸦王国最坚固的要塞的棱堡。这座要塞横亘在帝国和凛鸦之间，像一根扎在北境咽喉上的铁刺。老国王知道帝国迟早会南下，这是他唯一的底气。

       而现在，那口锅正在盖着盖子沸腾。盖子迟早会被顶开，而在那之前，那里的守将有什么动作。

       贤者在南方掀翻了大半个大陆，神明在阴影里谋划阴谋，而我面前摆着一座要塞、一支军团、一个国家。 

       刀已经出了鞘，北方的刀还没有动手。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