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会陪你找到最后一片。

赛琪把那盒拼图抱回家的时候，维塔正在厨房里切水果。

夏日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餐桌边缘，将木纹照得发亮。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湖水和花叶晒暖后的气息，窗台上那几枝白色小花轻轻晃着，影子落在墙上，像细小的蝶。

维塔听见门响，回过头。

赛琪站在玄关处，怀里抱着一个比她想象中还要大的盒子。

盒子几乎挡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金色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宝藏。

维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盒子。

“买了什么？”

赛琪把盒子放到餐桌上，动作很郑重。

“有整整的一千片拼图。”

维塔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一千片？”

“嗯！”

赛琪用力点头。

她把盒子正面转向维塔。

图案是一片盛夏海边。

远处是蓝得发亮的大海，海岸边停着一列旧式绿皮火车，近处铺满白色小花，花丛里飞着几只翠绿色蝴蝶。天空澄澈，云很薄，阳光像水一样落在画面上。

赛琪指着盒面，语气里全是期待。

“你看，有海，有花，还有火车。”

维塔看着那片几乎占了半盒的蓝天和大海，又看了看那片密密麻麻的白花。

“很难。”

“所以才有意思嘛。”

赛琪已经开始拆外包装。

“老板说这款拼出来很好看，而且一千片也不算特别多。”

维塔沉默了片刻。

赛琪抬起头看他。

“很多吗？”

维塔把切好的水果装进小盘子里，端到她手边。

“还好。”

他说着，把餐桌上的花瓶、书本和杯子都挪到一旁。

“不过要先分类。”

赛琪眨眨眼。

“分类？”

维塔从柜子里取出几个小碟子，又拿来两个浅托盘。

“边框、天空、海、花、火车。”

他顿了顿，又看了眼盒面上那片大面积白花。

“还有看不出来是什么的。”

赛琪扑哧笑出来。

“拼图还没开始，维塔先生已经很专业了。”

维塔把椅子拉开，让她坐下。

“不然会从游戏变成灾难。”

赛琪认真想了想。

“有道理。”

她坐到餐桌边，将拼图片倒出来。

哗啦一声。

无数细小碎片落满桌面。

原本完整的海、花、天空与火车，瞬间变成一堆杂乱的颜色。蓝色混着蓝色，白色压着白色，绿色散在边角，偶尔露出一点棕色或黑色，像有人把整个夏天揉碎以后倒在了他们面前。

赛琪一开始兴致很高。

她拿起一片。

“这个是海。”

维塔看了一眼。

“天空。”

“真的？”

赛琪把那片拼图放到盒面旁边比了比。

好像确实是天空。

她又拿起一片。

“那这个肯定是海。”

“反了。”

赛琪把拼图片转过来。

沉默两秒。

“我是故意考你的。”

维塔低头分拣边角片，语气很配合。

“那我通过了吗？”

“暂时通过。”

赛琪满意地点点头。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他们先找到了四个角。

赛琪发现其中一个角藏在一片白花堆里时，高兴得像抓到了什么逃犯。

“维塔！这里！”

维塔把那一片接过去，试着拼到边框上。

咔哒。

严丝合缝。

赛琪立刻拍了一下桌子。

“我就说它很可疑。”

“嗯。”

维塔把旁边几片形状相近的边框推给她。

“那这里可能也有可疑的。”

赛琪低头一看，果然又找到两片。

她顿时更有信心了。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四条边框慢慢连起来，火车的一角也渐渐露出轮廓。赛琪负责凭感觉找“很像”的碎片，维塔负责把她找出来的碎片按颜色、纹理和形状再细分一遍。

有时候赛琪觉得两片“一看就是一对”。

结果怎么试都拼不上。

她皱着眉，拿着那两片反复比对。

“它们长得这么像，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维塔把一片绿色叶子的碎片递给她。

“可能还没找到真正的位置。”

赛琪抬眼看他。

“你说的是拼图吗？”

维塔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笑。

“不然呢？”

赛琪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找。

中午以后，赛琪终于开始明白，一千片拼图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边框拼完以后，进度明显慢下来。

天空几乎全是蓝。

大海也是蓝。

白花一片接一片，差别细微得像在考验人的耐心。

她盯着一堆浅蓝色碎片看了很久，觉得每一片都差不多。

然后默默把其中一片放到火车旁边试了试。

毫无关系。

她又换一片。

还是不对。

第三片。

依然不对。

赛琪趴在桌边，额头轻轻磕了一下手背。

“维塔。”

“嗯？”

“拼拼图真的是很考验情侣感情的事。”

维塔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有点想把这片天空按进海里。”

维塔认真想了想。

“那海会很为难。”

赛琪没忍住笑出声。

原本快要散掉的耐心又被他一句话轻轻接了回来。

她撑起身子，重新拿起那片天空。

“那不能为难海。”

“嗯。”

“也不能为难天空。”

“嗯。”

“那就只能为难我们了。”

维塔把一小堆疑似正确的浅蓝色碎片推到她手边。

“不算为难。”

“那算什么？”

“算爬山。”

赛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拼图和登山一样？”

“你不是说考验情侣感情吗？”

维塔把其中一片递给她。

“那我们现在应该走到半山腰了。”

赛琪接过来，试着放到右上角。

咔哒。

正好。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拼上了！”

维塔点头。

“嗯。”

“看吧。”

赛琪得意起来。

“我就说我们感情很好。”

维塔看着她。

“嗯，很好。”

他说得太自然。

赛琪反倒被这句话打得耳朵一热。

她低下头，假装认真研究下一片。

“继续爬山。”

下午的阳光慢慢从窗边移到地板，又从地板爬到桌脚。

茶杯换了两次。

水果盘空了一半。

赛琪的坐姿也从一开始端端正正，变成盘腿坐在椅子上，后来又变成趴在桌边，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拼图。

维塔一直坐在她旁边。

他没有催，也没有说“不如算了”。

赛琪兴致高的时候，他就陪她一起找边缘；赛琪开始犯困的时候，他就把水杯推到她手边；她盯着白花区快要看花眼时，他会把几片纹理相近的碎片提前挑出来，放到她够得到的位置。

有一次赛琪正苦恼地找一片花瓣边缘，忽然发现手边多了四片疑似正确的。

她试了第一片，不对。

第二片，不对。

第三片，拼上了。

她抬头看维塔。

“这些都是你找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拼？”

维塔低头继续分拣碎片。

“你拼上的时候更开心。”

赛琪拿着那片刚拼好的拼图，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脸慢慢埋进手臂里。

维塔看她。

“累了？”

“没有。”

“那怎么了？”

“你不要总是突然说这种话。”

维塔轻轻笑了一下。

“哪种？”

赛琪闷声说：

“会让人很喜欢你的话。”

维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应道：

“那我注意。”

赛琪立刻抬头。

“不许注意。”

维塔看着她。

赛琪耳朵红红的，却还是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可以继续说。”

维塔眼里的笑意更深。

“好。”

他们继续拼。

右下角的火车窗户渐渐完整。

海岸线慢慢连成一条细长的弧。

白色花海终于不再只是混乱的碎片，而是能看出风吹过时层层起伏的样子。翠绿色蝴蝶的翅膀拼出来一半，像随时会从图案里飞出来。

赛琪越拼越投入。

有时候刚拼上一片，就立刻想找下一片。

“再一片。”

她说。

五分钟后。

“就再一片。”

又过了十分钟。

“真的最后一片。”

维塔没有拆穿她。

只是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日光已经变成橙金色。

冰湖城夏天的傍晚来得很慢，天边被染成柔软的粉金色，窗台上的花也被镀上一层暖光。

餐桌上的拼图已经完成了大半。

只剩右上角一片天空与花田交界处，还有零零散散的一小块海面。

不多。

但很折磨。

赛琪拿着一片浅蓝色碎片试了半天，怎么都不对。

她终于放下手，伸了个懒腰。

肩膀和腰背同时传来僵硬的酸意。

“啊……”

维塔立刻看过来。

“疼？”

“没有。”

赛琪揉揉肩膀。

“就是坐太久了。”

维塔看了一眼窗外。

“明天再拼吧。”

赛琪看着桌上剩下的碎片，很舍不得。

“可是不剩多少了。”

“所以明天很快就能拼完。”

“今天也可以很快。”

维塔看着她。

“你刚刚半小时就拼了三片。”

赛琪沉默。

然后小声为自己辩解：

“那是它们长得太像了。”

“嗯。”

维塔没有笑她，只是起身走到她身后，替她轻轻揉了揉肩膀。

他的掌心很暖，力道不重，却刚好按在僵硬的地方。赛琪本来还想继续盯拼图，结果被他揉了几下，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最后一点留到明天，也挺好。”

维塔说。

赛琪靠在椅背上。

“哪里好？”

“明天早上醒来，还有一件想做的事。”

她看着那片还没完成的海边花田，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拼图没有拼完，好像也不是坏事。

因为这样一来，明天醒来的时候，就还会有一个小小的期待等着她。

她点点头。

“那明天你要陪我拼完。”

“好。”

“不能偷偷先拼。”

“不会。”

“也不能睡懒觉。”

维塔垂眼看她。

“你确定不是你会睡懒觉？”

赛琪顿时不服气。

“我明天一定比你早起。”

维塔笑了一下。

“好。”

他们把剩下的拼图片仔细收进小托盘里，又用一块干净的薄布轻轻盖住拼图边缘，免得夜里被风吹乱。

临睡前，赛琪还在念叨。

赛琪躺在枕头上，侧过脸看他。

“维塔。”

“我听着。”

“你明天真的要陪我拼完。”

维塔替她把被角拉好。

“真的。”

赛琪这才满意地闭上眼。

“那就好。”

第二天清晨，赛琪醒得很早。

天刚亮不久，窗外的光还很淡。

她本来只是想去看看拼图有没有被风吹乱。

真的只是看看。

可当她掀开薄布，看见那片还差一点就完整的海边花田时，她还是没忍住坐了下来。

先拼一片。

就一片。

赛琪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然后那一片正好拼上了。

于是她又想：

再一片。

反正维塔还没醒。

等他醒来之前，把比较麻烦的地方先找出来也可以。

清晨的屋子很安静。

她披着薄外套，白色长发有些凌乱地落在肩头，坐在餐桌前，一点一点把昨晚没完成的部分补上。

天光越来越亮。

白花区拼完了。

海面拼完了。

火车窗户旁边那片反光也找到了。

赛琪越拼越顺。

直到最后，她手边只剩下一片。

那是一片很小的碎片。

上面有一点蓝天，一点白花，还有一抹极浅的绿色。

刚好是天空、花海与蝴蝶相接的地方。

赛琪拿着那一片，安静看了很久。

她本来可以直接拼上。

只要轻轻一按，这幅拼图就完成了。

可是她没有。

她把最后一片放在掌心里，坐在桌边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维塔从卧室走出来时，头发还有些乱。

他一眼就看见餐桌前的赛琪，也看见了几乎完整的拼图。

他停在原地。

“你起得很早。”

赛琪回过头。

晨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

“醒啦？”

维塔走近。

“拼完了？”

赛琪摇摇头。

“还没有。”

她摊开掌心。

那片最后的拼图静静躺在那里。

“等你。”

赛琪有点得意，又有点害羞。

“我本来想直接拼上的。”

“可是想了想，这是我们一起拼的。”

她把那片拼图递到他面前。

声音轻轻的。

“最后一片也要一起。”

维塔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一同伸手。

赛琪捏着拼图的一侧，维塔轻轻扶住另一侧。

那片小小的碎片被放进最后的空缺里。

咔哒。

严丝合缝。

海边花田终于完整了。

蓝色大海、盛夏天空、旧式绿皮火车、白色花海，还有那只翠绿色蝴蝶，全都在这一刻连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赛琪趴在桌边，看了很久。

“好漂亮。”

维塔也看着那幅拼图。

“嗯。”

赛琪忽然抬头。

“你看的是拼图吗？”

维塔的视线从拼图上移到她脸上。

“刚刚是。”

赛琪耳朵红了。

“那现在呢？”

维塔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现在不是。”

赛琪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检查拼图有没有缝隙。

“你这个人……”

“嗯？”

“很影响别人欣赏作品。”

维塔轻轻笑了。

赛琪拿起拼图盒子，像是为了掩饰害羞似的翻到背面。

结果下一秒，她眼睛又亮了。

“维塔。”

“嗯？”

“这里说，还有同系列两千片版本。”

维塔看着刚完成的一千片拼图，安静了几秒。

赛琪抬头看他，眼睛里已经写满了期待。

维塔问：

“想拼？”

赛琪点头。

维塔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餐桌，又看了看那幅完整的海边花田。

最后说：

“可以。”

赛琪眼睛更亮了。

“真的？”

“不过两千片的话，要先准备更大的桌子。”

赛琪弯起眼睛。

“那就是答应了。”

维塔低头看着她。

“嗯。”

赛琪把盒子抱在怀里，笑得像刚刚又找到一片最重要的拼图。

窗外的晨风吹进来，花瓶里的白色小花轻轻摇晃。

桌上的海边花田在晨光里安安静静亮着。

而他们的手还挨在一起。

像刚刚一同按下最后一片时那样。

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