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利叶从圣湖底的黑暗里爬出来时，黎明正撕开紫黑色天幕的第一道裂隙。他浑身湿透，膝盖上的血和水混在一起，跪在湖岸边喘息。湖面已经恢复了平整，方才那个入口不见踪影，只留下水面上浮着一层微弱的银灰色光沫，几息之间便消散殆尽。

       然后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从眉心深处炸开，像一扇门被从内部踹开。无数道声音涌进来，嘈杂的、各异的、分属于艾利西安国境内每一个角落的每一个人的声音。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和垂死者的最后一口气息同时挤进他的颅骨里。沙利叶捂住头，指节发白。

       这是神谕权。涅法给了他。

       他在剧烈的疼痛中分辨出那些声音里的某些微弱的共通之处。一些人对九神的敬畏比旁人更深，一些人的灵魂底色恰与某根图腾柱的纹路契合。沙利叶闭着眼，从千万道声息里一根一根地挑出那些人，像从河床深处一粒一粒筛出金砂。他每筛出一人，就将一道神谕的种子埋进那人的血脉里——那道神谕清晰而简洁：前往圣湖，等待。

       做完这一切之后，沙利叶在岸边躺了很久。天彻底亮了，圣湖的水面映出深紫色的穹顶，他侧过头，看见自己终于倒映在水面上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像纸，眼眶凹陷，颧骨凸出，颈侧的血管在皮肤底下跳得很急。

        他躺到正午才站起来，朝圣塔的方向走去。

       神谕降下的效应比沙利叶预估的更快。

       三日之内，艾利西安全境凡收到神谕的人后颈下方都浮现了一道烙印，形状各异——有的呈火焰纹，有的似展翅的鹰，有的像交缠的藤蔓，还有的形同裂开的眼瞳。这些烙印微微发烫，会在入夜后亮起浅淡的光，肉眼可见。举国哗然。九神沉寂了这么久，艾利西安的民众早已在漫长的等待里习惯了失望。但这一回不一样，烙印是热的，是亮的，是真实长在自己身上的。

       第四日，驻凛鸦王国分殿一名老祭司法伊特宣布他蒙受了神启。第七日，菲尔威兹的一位受感化的年轻领主罗德里克同时向民众展示了他手臂上的战争图腾烙印。第十一日，圣塔圣殿的掌书官瑟琳在晨祷时额头正中浮现出公平之轮的印记。

        整个艾利西安在这一刻明白了一件事：神走了很久，终于派人回来了。

        沙利叶走进圣塔圣殿的时候，殿内已经聚满了人。法伊特站在左侧，灰白的胡须垂到胸口，宽大的祭袍罩着他干瘦的身体，但他的背挺得笔直，眼皮底下的目光清明得不似老人。罗德里克站在右侧，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横在膝上，左臂的袖管卷到手肘以上，神谕烙印正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和他赤褐色的头发颜色相近。瑟琳站在中央主位，怀中抱着一本半人高的法典，额头上的烙印安静地敛着光，她的面容沉静得像一潭不曾起风的水。

       沙利叶从正门走进来，身上的粗布衣还是湿透了又风干的那件，膝盖上的伤口结了黑紫的痂，脚底踩着冰冷的石板。他走到三人面前停住，目光依次扫过法伊特、罗德里克和瑟琳。

      “你们知道自己为何站在这里。”

      三人都没有说话。但三个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沙利叶把手伸向法伊特。老人的后颈上那道状如树根盘结的烙印在他触碰的瞬间猛地灼热起来，沙利叶掌心里涌出一团银灰色的光，光从法伊特的烙印渗透进去，老人的瞳孔里一闪而过一株参天巨树的幻影。沙利叶收回手：“你是牧首。大地图腾由你联接。”

       他又转向罗德里克。年轻领主左臂的烙印在沙利叶的手指覆上去时剧烈震颤，那道火焰般的纹路像被点燃似的亮得刺目，罗德里克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暴起，整条手臂的肌肉绷如铁石。“你是教皇。”沙利叶说，“战争图腾认了你。”

       最后是瑟琳。沙利叶的手触上她额头正中的公平之轮时，那烙印没有发光，而是向内塌陷了一瞬——一道极细的裂隙从轮心裂开，又立刻愈合。瑟琳的呼吸稳如既往，她只是抬眼看着沙利叶，等他把手收回去。“你是教宗。”沙利叶说，“你持守公平的准绳，衡量人间的一切取舍。”

       三人各退一步，朝着沙利叶躬身。殿内的其他信众跟着跪伏下去，额头贴地。

      沙利叶没有让这场仪式延续太久。他退到殿门处，嗓音沙哑但清晰：“圣痕者已经上路了。他们会在十五日内陆续抵达圣湖。教皇，”他看向罗德里克，“你有你要做的事。”

       罗德里克从膝上提起那把佩剑，剑锋出鞘时带出嗡鸣声。他转向众人，声音里有一种刚淬过火的锋利：“艾利西安沉默地太久了。伊瑟尔的军团我们的门口虎视眈眈，马里庭的傀儡政权蚕食我们的边境，烈狮王国在背后豢养了一整支用禁咒武装起来的骑士团。他们以为九神死了，艾利西安就软了。”（沙利叶教他说的）

        他抬高了声音。

        “现在神降下了神谕，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一把刀足够锋利，能把那些觊觎圣湖的眼睛全部剜掉。传我令——艾利西安全军备战。南境防线即日起推进三十里，先遣队在伊瑟尔河道布设雷暴锚点，三日之内我要看见第一座魔石炮台轰开烈狮王国北隘的要塞。”

       殿内一片寂静，然后如浪的应答声从人群深处翻涌上来。 

      沙利叶站在殿门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暮色降下来了，远处的圣殿尖顶被最后一缕天光照成淡紫色。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芙萨残破的躯体，浮现出那九根图腾柱在黑暗中缓缓转动的虚影。 

      但他同时也想起了涅法。那双暗银色的竖瞳，那张和芙萨一模一样的脸，那个在她话音刚落时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 

      沙利叶睁开眼，朝着圣湖的方向望过去。这个距离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湖底的黑暗里正躺着芙萨的残躯，旁边悬浮着她的影子妹妹，而九根图腾柱会陆续被点亮，一根接一根，直到芙萨重新睁开睛。    

      到那时，他要问涅法的事有一整张清单。但在那之前，刀刃必须足够锋利。艾利西安的铁蹄必须踏碎南境每一座城垒。 

      教皇的命令当夜便传出了圣塔。信鸦群遮蔽了半边天空，每一只黑鸟的脚踝上都绑着用魔法封缄的密卷，密卷拆开时会在读卷人面前铺展开整幅南境战略地图，图上标着用流动的磷光绘制的进军路线。 

      那些路线最终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伊瑟尔，马里庭，烈狮王国。 

      刀已经出了鞘。 

      沙利叶朝着圣湖的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