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外生枝——帝国之始——38、众天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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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利叶在圣湖边坐了整整四十九天。

       艾利西安的圣湖不同于其他地方的任何水域。湖面平整如镜,倒映着永远保持深紫色的天空,却从不映出沙利叶自己的影子。他是女神的从者,他的脸本该被接纳进这片神圣的水面,但四十九天来他每天低头望水,看见的始终是空。

       众天之天消失了。

       沙利叶每日清晨在湖边唱诵祷词,午后把手指浸入水中感应神域的脉搏,黄昏时注视着天际线等一个永远不会亮起的光点。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感知到异常,也比任何人都更恐惧那个结论——九神的神域同时沉寂,芙萨的声音断了,连心跳的回响都听不见。

       黄昏,他正把手指从冰凉的湖水里抽出来。

      那道声音就在这时候响起了。

      “沙利叶。”

      声音是从水底传来的。湖面没有波澜,但声音透过水层直抵他的颅骨,音色清冷如冰棱相撞,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温柔。沙利叶猛地僵住。那是芙萨的声音,可里面掺了别的东西——同样的音调却多了一层阴翳,像同一面镜子被水汽蒙了一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圣湖动了。

      湖心正中央的水面开始塌陷,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内收缩,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下方拽走了水的重量。塌陷形成的旋涡深处浮现出一个开口,边缘光滑,呈规整的圆形,正发出淡淡的银灰色光。光从洞口向上漫延,贴着水面铺开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水壁笔直竖立,纹丝不动。

       众天之天的入口。

       沙利叶没有犹豫。他站起身,褪下外袍丢在岸边的石头上,赤着上身跃进湖里。湖水比想象中冷,寒意在入水的瞬间就钻进骨头缝,但他憋足一口气朝那个洞口奋力游去。通道很长,水壁从两侧合拢过来,光线越来越暗,只有洞口深处那一点银灰色的光指引方向。他的手脚划动的声音在狭窄的水道里被放大,闷闷地回荡着,仿佛整个圣湖都在倾听他下潜的动静。

      穿过洞口的一瞬间,所有水压消失了。

      他摔在一片硬地上,面朝下趴着,咳出几口冰水。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曾经书上描写的众天之天有芙萨的金色光芒照亮每一寸空间,有诗歌般的音乐在穹顶间流转,有数不清的灵体轻盈地穿行于光柱之间。眼前这些都没了。黑暗粘稠得像沥青,呼吸进去的空气里飘着一种陈旧的灰烬味,地面是冷的,干裂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往前走。”

       那道声音又来了。这次近了许多,像有人贴着他的耳廓说话,气息扫过皮肤时激起一阵颤栗。沙利叶站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摸索前行。脚下踩到的碎块有大有小,有些尖锐得割脚掌,有些圆润得像打磨过的石子。他走得越来越快,黑暗里他开始奔跑,膝盖撞上什么硬物磕出血,他浑然不觉。

       那声音始终在他前方半步的位置引路,忽左忽右,有时轻轻哼一段旋律——那旋律沙利叶认得,是芙萨从前坐在神殿高处时爱哼的歌谣,调子悠长而忧伤,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他跑到了尽头。 

      光从那具残骸的胸腔里漏出来,微弱得像隔了几层纱的烛火。沙利叶停下脚步,呼吸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芙萨躺在一片碎裂的玉石基座上。她的身体断成了三截——头颅滚落在右侧不远处,面朝下埋在半截断裂的廊柱阴影里;躯干从腰腹处裂开,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钝器反复撕扯过;双腿维持着并拢的姿态,膝盖微微弯曲,脚踝上还系着一根银色的细链,链子上的铃铛早已碎尽。

       金色长发散落在玉石碎块之间,发梢蜷曲发黑,烧焦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发根。她的右手五指张开向前伸着,指尖的皮肤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白骨。

       沙利叶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砸在碎石上,碎石的尖角刺入皮肉,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双手捧起芙萨的头颅,把那张脸翻过来朝向自己。芙萨的眼睛闭着,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灰,嘴唇微微张开,唇角有干涸的暗色渍痕。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具残骸,倒像只是在做一个太深的梦,深到再也醒不过来。

        眼泪砸在她脸上。沙利叶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嘴唇颤抖着念不出一个完整的名字。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撞来撞去,撞不出回响,像一捧沙扔进深海。

        “哭够了?”

        那道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是从芙萨的残骸内部透出来的。沙利叶猛地抬头,看见那具断裂的躯干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团暗银色的光,形状像一株没有根须的植物,从芙萨残破的胸腔里缓缓舒展开枝叶,每一片光叶都凝成半透明的实体。那团光越胀越大,从芙萨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在半空中悬停成形。

       那是一张和芙萨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珠是暗银色,瞳孔竖成两道细缝,皮肤底下流动的光是灰黑色的,像被墨汁浸透的绸缎。

       “我是涅法,”她开口,声音和方才引路时相同,清冷里裹着一层锋利的甜,“芙萨的妹妹。也是她的影子。”

       沙利叶的双手还抱着芙萨的头颅。他盯着那张相似的脸,瞳孔剧烈收缩。

       涅法从半空降下来,双臂交叠在胸前,悬浮在离地面一尺的高度。她的目光扫过沙利叶怀里的芙萨,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冷笑和悲痛之间,沙利叶分不清。

       “众天之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沙利叶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涅法垂下眼睑。暗银色的睫毛投下两道阴影。“弑神者从圣塔追踪到这里来。他手里的刀烧着灵魂之火。他一路杀穿了整个神域。九神……九神全死了。只有我活着,因为我是影子,我附在姐姐的残骸上,躲过了一劫。”

       她抬起眼,暗银色的瞳孔里涌动着一种被压制的愤怒。“众天之天失去神性支撑,就变成了现在你看到的这副样子。黑暗,死寂,万物凋零。那个域外之人把一切都毁了。”

      沙利叶的指甲抠进自己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芙萨灰白的发丝上。

      “我要救她。”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骨头里。

       涅法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浅到沙利叶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她伸出手,指尖亮起一点银灰色的光,光粒飘向四周的黑暗,所过之处隐约浮现出八个巨大的轮廓——八道图腾柱的虚影排列成环形,每一根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柱身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有的像树根,有的像火焰,有的像交缠的人体,有的像展开的翅膀。

        “开启这九根图腾,”涅法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不能外传的咒语,“创世、大地、地狱、爱欲、公平、缪斯、战争、生育、日月。把能承载相应品质的信徒带进来,让他们与图腾共鸣。九神神的权能汇合,才能重新点燃芙萨的生命之火。”

       她停顿了一下,暗银色的目光钉进沙利叶的眼睛里。“你要做的事很多。找到配得上这些图腾的人,说服他们献出信仰,然后把他们领进这里,一个接一个嵌进那些柱子。等九根柱子都亮了,芙萨就能醒。”

       沙利叶低头看着芙萨沉睡的脸。她的睫毛被他的泪濡湿了,贴在颧骨上,粘成一小撮一小撮的。 “我做。”他把芙萨的头颅轻轻放回玉石基座上,站起身时膝盖的伤口扯裂了,血沿着小腿往下淌,在脚踝处汇成细细的红线。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出一步,又停住,侧过头问:“弑神者……现在在哪里?”

       涅法悬浮在芙萨的残骸上方,影子般的身体微微晃动。“还在那片大陆上。他杀了神,现在还活着。沙利叶,你先做眼前的事。等我姐姐醒了,你自然会有机会。”

       沙利叶没有再多问。他朝着黑暗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里一下一下砸开沉寂。身后,涅法低头看着芙萨残缺的躯体,暗银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像深水底下无声的暗流。

      那九个图腾的虚影在她身周缓缓旋转,光影落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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