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沙漠北缘那片战场上忙活了三天。尸体被清干净了,沙地上只留下黑色的印渍,像某种植物的根须蔓延进土里。
清理完战场后,联军各回各家,但三国都开始进行国事深入访问,这些现在我都没空关注,回到东部防线,清点伤亡,汇报战功给迪斯·盖雷亚,之后,就是着手准备进行雾海。
某一天,雾海的边缘的雾气被刀切开。
我进入了雾海,冥河的水是铅灰色的,不流动,却有暗涌在深处翻卷。我踩着粘稠的浅滩往岛上去,浓雾从四面合拢,缠上脚踝时冰凉如蛇鳞。我握紧了陌刀。灵魂之火的火种正在苏醒,青色的光从铁芯深处透出来,照亮刀脊上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把一团新的能量泵入刀刃。
岛上没有生物,没有草木,只有赤裸的黑色岩石被雾水浸得发亮。
雾气在刀口前自行分开,退让的速度比我的脚步快半步,始终不沾刀锋。脚下的地面从沙地变成硬土,再变成石板,石板的缝隙里嵌着干涸的青苔。越往里走,雾越稀薄,到最后竟像是退尽了,露出头顶一片灰蒙蒙的天光。
我看见了她。
卡戎人说的母神茵布拉。
茵布拉躺在雾海正中央的一方石台上,身体大得不像活物。她的头枕在自己交叠的双臂上,长发铺开像一匹黑色的丝缎,每根发丝的末梢都融进雾里,是那些雾气从她的身体里渗出来的。她的脸是雌雄同体的那种,下颌的线条硬朗,眉毛却很细,嘴唇厚而饱满,眼睫在脸颊上投出两片阴影。她赤裸的躯体上盖着一层薄薄的云雾,腰腹微微起伏,睡得很沉。
我踩着碎石走到她面前,双手举刀过顶。火种的能量灌满刀身,青焰从刀刃上腾起半尺高,灼热隔着一段距离已经烤得我面皮发紧。我调整呼吸,刀锋对准她的后颈——
冥河的水炸开了。
一道铁灰色的影子从雾中劈落,速度极快,带着整条冥河的重量。我旋身横刀格挡,陌刀撞上那道影子,青焰与铁灰相碰的瞬间爆出巨震,冥河的水面被气浪压出一个凹陷。我被震退三步,碎石在脚下碾出深痕。
卡戎父神埃斯刻。
埃斯刻站在茵布拉身前。他的身形比茵布拉小一号,但依然高过我两倍有余,铁灰色的皮肤上遍布裂痕似的纹路,那些纹路里有暗红的光在流动。他双臂展开,护住身后沉睡的茵布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一双眼睛——左眼是金色,右眼是银色——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陌刀。
“离开。”他的声音像石头从高处滚落。
我没有回答。火种的能量再次泵入刀身,青焰暴涨。我踏前一步,陌刀自下而上撩起,这一刀没有花哨,只是快——快到我自己的视线都险些追不上刀锋的轨迹。埃斯刻抬手格挡,铁灰色的手臂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权能光膜,但陌刀劈上去的瞬间那层光膜就像纸一样裂开了。刀刃切进他的小臂半寸,青焰顺着伤口钻入,埃斯刻闷哼一声,金色的左眼剧烈收缩。
他反手抓向我的头,五指带着铁灰色的残影。我矮身闪避,那五指从我头顶掠过,刮起的风把身后的雾撕开一道口子。我顺势转腕,陌刀横斩他的腰腹,刀锋所过之处,埃斯刻身上浮起的第二层权能屏障同样碎裂。刀刃切入他腰侧,这次切得更深,青焰从伤口溢出来,像从陶罐裂口漏出的光。
埃斯刻踉跄后退,撞在茵布拉的肩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的伤口,铁灰色的皮肤在那道裂口处开始剥落,像干涸的河床一样龟裂。他抬起右手按住伤口,指缝间漏出暗红色的光。
“灵魂之火。”他盯着我刀身上跳动的青焰,“域外之人!!!”
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三刀我全力劈下,刀锋劈开雾、劈开空气、劈开他再次仓促撑起的权能屏障,直取他的面门。埃斯刻侧头闪避,但慢了半步,陌刀的刀尖划过他的左颊,从颧骨到下颌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青焰在他面部的伤口里灼烧,他整个左半边脸都亮起了暗红色的裂纹,那些裂纹从他的皮肤内部向外扩散,噼啪作响。
埃斯刻跪了下去。单膝着地,右手撑在岩石上,左手捂着脸。他的声音变了调,铁灰色的皮肤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下面烧红的陶土般的内里。
我越过他,走向茵布拉。刀身上的青焰烧得最旺,火种在刀芯里发出低沉的共鸣,像一头饥饿的兽在喉间呜咽。我举刀,刀锋落下——
埃斯刻扑了上来。他没有用权能,没有用任何神术,只是用自己残破的身体挡在茵布拉上方,双臂环抱成一张盾。陌刀从他后背刺入,穿透胸腔,青焰从前胸喷薄而出,烧穿了他身下的岩石。他闷哼了一声,全身的裂纹同时炸开,暗红色的光从每一道裂缝里涌出,像一座即将崩塌的火山。
他伏在茵布拉的背上,指尖抠进她灰白的皮肤里。他的脸贴着她的后颈,断断续续地开口:“……走……母亲……走……”
茵布拉没有醒。她的呼吸还是那样缓慢,淡金色的纹路依旧明灭如常。
我把陌刀从他后背拔出来。刀身带出一股灼热的暗红气流,埃斯刻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臂依然环抱着茵布拉,没有松开。我绕过他的身体,再次举起陌刀。刀刃上的青焰映在茵布拉灰白的皮肤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茵布拉睁开了眼睛。
她睁眼的动作很慢,眼睫抬起来,露出底下两颗金色的瞳仁,瞳孔里没有光,像两口没有底的枯井。她坐起身的时候身上的云雾像一件袍子一样滑落,露出浑圆的肩头和丰满的胸脯。她低头看见埃斯刻挡在她面前,身体裂成那样,她还愣了一下,抬手拢了拢垂到胸前的长发,动作带着刚睡醒的迟缓。
她把手掌按在埃斯刻的肩头。埃斯刻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恢复了原状——裂纹合拢,断甲重续,焦黑的手臂褪去死皮露出底下完好的新肤——但埃斯刻已经闭上了眼,连呼吸都停了。
茵布拉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埃斯刻的额头上。他/她们的脸贴得很近,鼻尖蹭着鼻尖,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的气息混在一起。她的左手抚着埃斯刻的后脑,右手捧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血。埃斯刻原本垂着的左手在此时抬了起来,掌心贴着茵布拉的颈侧,像是回应一个拥抱。他的手指是冰凉的,但动作很轻,指腹的茧划过她的皮肤。
两具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和银色的光从他们的体内同时涌出来,缠绕着向上攀升,像两棵并生的藤。他们的形体在光中逐渐模糊,面容、躯干、四肢一点点变淡,最后只剩下两团光,一团温暖如日,一团清冷如月。两团光在空中相触,无声地融合成一颗浑圆的茧,茧的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在游走,像血管,也像河流。
茧从石台上浮起来,缓缓旋转着升向灰蒙蒙的天空。升至丈余高时茧壳裂开一道缝,从缝隙里泄出无数细小的光粒,光粒四散飘落,落在石台上,落在雾海里,落在我的刀面上。每一粒光落下的地方,雾气便淡一分。
最后一粒光落下时,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上他们的茧。光和雾混在一起,渐渐模糊了两神的轮廓。洼地中央的岩石开始碎裂,那些淡金色和铁灰色的纹路从岩石表面褪去,汇入那团旋转的光中。光越缩越小,越缩越紧,最后缩成一枚鸽卵大小的光珠,坠落进冥河之中。
河水吞没光珠时漾开一圈涟漪,然后恢复平静。雾散了,露出了光秃秃的黑石洼地,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有人曾在上面躺过很久。
“连体神,轮回了。”
我收起陌刀,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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