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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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

皎皎走后,恋雪把每一天都过成了她的葬礼。


不是仪式上的葬礼。是心里的葬礼——每一天,他都在埋葬她的一部分。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弹琴时手指的姿势,她拄盲杖时走路的节奏,她说“恋雪你回来啦”时那种欢喜的语气。


一天埋葬一点。


他以为埋完了,就解脱了。


但埋不完。她太大了。她占据了他生命的三分之二。他埋了三年,五年,十年,还是埋不完。她的痕迹像刻在骨头上的字,磨不掉,洗不掉,时间也冲不淡。


他放弃了埋葬。他开始学着和她共存。


每天早上,他对着她的照片说“早安”。

每天晚上,他对着她的照片说“晚安”。

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副碗筷。

出门的时候,会说“我走了”——和以前她对他说的方式一样。


恋雪妈妈看着他这样,心疼得不行。


“恋雪,你别这样了。她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她在的时候,我没有这样对她。现在我想补。虽然补不上了,但我想。”


恋雪妈妈没有再劝。


因为她自己也一样——她会在皎皎的房间坐一下午,摸着那架二手电钢琴的琴键,自言自语:“皎皎,妈想你了。”


2023年3月8日,阴。

今天是她的生日——不,她的生日是12月21日。今天是妇女节。她以前会给我妈买花。我妈说“你花那钱干嘛”。她说“妈,你是女人,妇女节就是要收花”。


她从来不给自己买花。她给自己买的唯一一次,是情人节的一支红玫瑰。放在床头柜上,和水晶球、合照摆在一起。


三天就谢了。她夹在日记本里,压成了干花。我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干花碎了。


像她一样。碎了。


——恋雪


---

岁岁搬走了。离婚后,她回了老家,重新开始。

临走前,她给恋雪打了一个电话:“恋雪,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皎皎不希望你怪自己。”

“我知道。”


“恋雪,你以后还会喜欢别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浪费了最好的。没有更好的了。”


岁岁挂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外面在下雨。他想起皎皎说过:“下雨的时候,我会站在窗前听雨。雨声很好听,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钢琴。”


他推开窗户,听雨。


雨声淅淅沥沥的,不大不小,节奏很稳。


他闭上眼。


“皎皎,你听到了吗?雨声。你在哪里?你能听到吗?”


雨没有回答。


他只是淋湿了。


2023年5月2日,晴。

岁岁走了。回了老家。

岁岁是不会记得皎皎的。

但我记得。

她没有爱人。没有孩子。没有家。


她只有我。


我什么都没有给她。


——恋雪


---


恋雪辞了工作。


不是一时冲动。是他没办法再在那个环境里待下去了。公司里有他和岁岁的回忆——茶水间、会议室、楼下的咖啡店,每一个角落都有岁岁的笑声。


他不想回忆岁岁。


不是恨她。是他发现,他这几年的人生,是一场巨大的错误。


他以为他爱岁岁。他以为岁岁是他的自由。他以为皎皎是他的负担。


他错了。


皎皎不是负担。她是他此生唯一认真过的人。是他自己把认真弄丢了。他怪不了任何人。


他找了一份新工作,在小公司,工资只有以前的一半,但他不在乎。他不需要很多钱。他不需要很多东西。他只需要一间朝南的房间,一盆薄荷,一本日记,一张照片。


还有时间。


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也是最好的药。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一年,两年,五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皎皎从“愧疚”变成“怀念”。


愧疚是刀。怀念是疤。


刀还在,但不再割了。


疤还在,但不疼了。


只是摸上去的时候,会想起曾经有一道伤口在这里。


2024年9月15日,阴。


换了新工作。小公司。工资低。但离家近。离墓园也近。


每天下班,先去墓园坐一会儿。跟她说几句话。


“今天公司发了月饼。中秋节快到了。你喜欢吃莲蓉的,我记得。我给你带了一块。放在这里。”


“妈最近身体不好。我陪她去看了医生。高血压。她说你要是还在,肯定会唠叨她。是的。你会。你会说‘妈,你又吃咸了’。”


“薄荷长得很好。我每天浇水。你以前也是这样浇的吧?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不多不少。”


“今天下雨了。我听了雨声。你说雨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钢琴。我听不出来。但我会继续听。听到听懂为止。”


三年了。

你走了三年了。


我的日子过得很快。你的日子停在那里。


差距越来越大了。


你会嫌我老吗?


你不会。你连我自私都不嫌。


你只嫌自己。


怪我。怪我让你只嫌自己。


——恋雪


---


恋雪开始学盲文。


不是为了读她的日记——她的日记已经有手写翻译了。是为了“摸”到她的世界。


他买了一本盲文字典,一个盲文板,一支盲文笔。每天下班后,花一个小时练习。


一开始很难。凸点太小了,他摸不出区别。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在他手指下都是一样的。他的手指太粗了,不够敏感。


他练了三个月,终于摸出了第一个字母。


“a。”


一个点。


他摸了很久,确认了,是“a”。


他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因为这是她从小到大摸的东西。她用手指“看”世界。他从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现在他知道了——很难。很慢。很累。


她每天都要用这种方式“读”、“写”。读一本书的时间,是明眼人的十倍。写一篇日记的时间,是明眼人的二十倍。


但她坚持了二十六年。


因为日记是写给他的。


她坚持了二十六年,写给他看。他从来没有看过,直到她死了以后。

他哭完了,继续练。


他要学会盲文。


不是为了学会一门技能。


是为了和她用同一种语言。


2025年4月2日,晴。


学会了盲文。三个月。摸出了第一个字母“a”。


我练了很久。手指疼。


她戳了二十六年。她的手指一定很疼。

但她从来不喊疼。


她什么都忍着。


疼忍住。眼泪忍住。喜欢忍住。


忍了一辈子。


最后忍不了了。走了。


我连她忍不了了都不知道。


——恋雪


---

恋雪每年会去皎皎的墓地两次——生日和忌日。


每年他都会带两样东西:一束干桂花,一篇她的日记。


他坐在墓碑前,把干桂花放在碑座上,然后翻开日记本,找到那一页——按照顺序,每年一篇。


第一年,他读的是五岁那一篇:“今天见到一个好特别的人——恋雪,为什么特别呢?我也不知道,哈哈。”


第二年,他读的是六岁那一篇:“今天又看到他了。他在打球。他的球技好烂。但他投篮的样子很好看。”


第三年,他读的是七岁那一篇:“他骑车带我回家。我坐在后面,抓住他的衣服。风吹得好大。我的头发打在他背上。他说‘好痒’。我笑了。”


第四年,他读的是八岁那一篇:“今天考试我考了第一名。他比我还高兴。他说‘你比我厉害’。我说‘那当然’。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第五年,他读的是九岁那一篇……


每读一篇,他都会说一句:“皎皎,我又来读你的日记了。你再等我一下。还有二十一年。”


风会吹过来,把干桂花的香味送到他鼻子里。


很淡。但存在。


像她——不在了,但痕迹还在。

2026年11月30日,阴。


今天她的忌日。五周年。


带了桂花。干的新不了。永远是干的。


读了她九岁的日记:“今天他给我带了一颗大白兔奶糖。草莓味的。他说这是他特意挑的。我最喜欢草莓。他怎么知道的?我没告诉过他。”


她没告诉他。但他知道。因为他一直在看她。


他看她的时间,比她看他的时间更长。


只是她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晚了。


——恋雪


---

恋雪五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不是肝脏的问题——他的肝是好的。是心脏。医生说他的冠状动脉有严重的堵塞,需要做搭桥手术。


手术前,他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了。


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留给妈。不是让他妈看,是让他妈帮他保存。等他术后醒来,再还给他。


照片——那张银杏树下的单人照,他带进了手术室。放在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


水晶球——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里面的亮片会闪。他看不到闪,但他知道。


薄荷——交代了妈帮忙浇水。


他躺在手术台上,麻醉之前,最后想的是:如果手术失败,他就去找她。她会不会在那边等他?会的。她会。她连他骗她都不生气,她怎么会不等他?


他闭眼睛。


麻醉生效。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五岁的皎皎站在公园里,头发散了,发卡掉在地上。他走过去,捡起来,递给她。


“这是你的吗?”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瞎的。亮的,有光的,像两颗星星。


“谢谢哥哥。”她说。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和以前一样。


他想哭。但他忍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打劫皎皎!”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然后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白炽灯,听到心电监护的滴答声。


手术成功了。


他活了下来。


但他在梦里看到的那个五岁的、眼睛亮亮的皎皎,再也没有出现过。

2038年7月19日,晴。


心脏搭桥手术。成功了。


麻醉的时候,梦到她了。五岁。眼睛是亮的。不瞎。


她说“打劫皎皎”。


我的名字。她的名字。


在梦里,她没有瞎。她看到我了。


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星星。是比星星还亮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光。


她以前是我的光。


她瞎了以后,光灭了。


但在梦里,光又亮了。


她不是光。她是光的源头。


——恋雪


---

恋雪六十岁那年,退休了。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两件事上:养薄荷和写东西。


薄荷养了好几盆。窗台上一排,绿油油的,每一盆他都取了名字——小雪、小皎、小光、小念。


他每天跟它们说话。


“小雪,你今天长新叶子了。”


“小皎,你这边有点黄,是不是水浇多了?”


“小光,你长得最快。和她一样。她也是做什么都快。跳舞快,学琴快,连死都快。”


“小念。小念。念。想念。”


他写的“东西”,是一本书。关于她的。


不是传记,不是小说。是他和她之间的回忆——从五岁到三十一岁。他把自己记得的所有事都写了下来。他记得的不多,但他写了很久,写了五年。


写完后,他打印出来,装订成一本薄薄的书。封面是那张银杏树下的单人照——她十七岁,白色连衣裙,笑着。


他翻到最后一页,加了一句话:


“这本书,送给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人。她在天上。她看得见吗?她看不见。但她能‘看’见。用心看。”


他把这本书放在她的墓碑前。


风吹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那一页写着:


“今天见到一个好特别的人——恋雪。”


他看到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一行字。


“皎皎,你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我特别。我见到你的时候,也觉得你特别。我们互相觉得特别。但谁都没有说。”


“不说,是我们最大的默契。也是我们最大的遗憾。”


他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转身走了。

2048年12月21日,晴。


今天她五十八岁的生日——不,她永远三十二岁。我六十岁。我比她大了二十八岁。


时间真不公平。它让我老,让她停。


但时间也很公平。它让我有时间想她。如果我也停在三十二岁,我就没有这么多时间来写她、回忆她、替她活着。


所以我会继续活着。


活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然后去找她。


跟她说:“皎皎,我来晚了。但我来了。”


她会说:“不晚。你来了就好。”


她会的。


她从来不怪我。


——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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