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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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照片上的皎皎——还是那张银杏树下的单人照,他骗她说是合照的那张。她笑着,十七岁,穿着白色连衣裙。


他看着照片里的她,伸出手,摸了摸。


冰凉的。


和那天他在病房里握她的手时一样。


那是他第一次握她的手。


他以前为什么不握?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是个胆小鬼。


他活了三十三年,在喜欢她这件事上,他怕了一辈子。

怕表白,怕拒绝,怕责任,怕麻烦。


他怕了一辈子。


她爱了一辈子。


她比他勇敢。


她比他值得被爱。


2021年12月21日,阴。

头七。带了桂花。干的。


说了“我喜欢你”。晚了二十六年。

说了又怎样?她听不到了。


她听不到了我才说。


我就是个懦夫。


活着不敢说。死了才说。


她恨我吗?


她不恨。


她连恨我都不会。


她只会喜欢。


我是她唯一会的事情。


而我——


我是那个把她的唯一毁掉的人。


——恋雪


---

皎皎的日记,恋雪用了二十六天看完。


每一天看一篇。从五岁到三十一岁,二十六年,九千四百多篇——她不是每天都写,但几乎每天都写。厚厚一本,每一页都有她手指的痕迹。


他看到第五岁的时候,她写:“这个哥哥好特别。为什么特别呢?我也不知道。哈哈。”


他看到第十二岁的时候,她写:“我瞎了。他不嫌弃我。他说要当我的眼睛。他是不是喜欢我?不,他只是同情我。”


他看到第十七岁的时候,她写:“妈走了。他抱着我说‘我就是你的家人’。家人。不是男朋友。”


他看到第二十五岁的时候,她写:“他认识岁岁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阳光。”


他看到第三十一岁的时候,她写:“今天他结婚了。我去了。坐在最后一排。他说‘我愿意’。我哭了。没有人看到。”

她写:“最后一篇日记了。你看到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不要哭。不要内疚。”


最后几页,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看不清,但她写得很用力,盲文的凸点几乎戳穿了纸。


他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是深夜。他坐在书房里,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胸口。


他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在想——她写这些的时候,手疼不疼?她戳那些盲文的时候,手指有没有起茧?她写“我好喜欢你”的时候,是笑着写还是哭着写的?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不是因为他值得。


是因为她太好了。


好到他配不上。


2022年1月3日,阴。


日记看完了。二十六年,九千四百多篇。


每一篇都有“恋雪,我好喜欢你”。

她有几千次“我好喜欢你”。我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对她说。


她走了以后,我说了。在墓碑前。


她听不到。


但我知道她不会怪我。她从来不怪我。


她只怪我——


不,她连我都不怪。


她只怪她自己。


“要是我没失明就好了。要是我不是他的青梅竹马就好了。要是我一开始就不认识他就好了。”


她写了这段话。在很早以前的日记里。


她不知道。就算她没有失明,就算她不是我的青梅竹马,就算她一开始不认识我——我还是会找到她。还是会喜欢她。


因为她是她。


她不需要改变任何事。


是我需要改变。


我需要在她说“我喜欢你”之前,先说“我喜欢你”。


我需要在那张合照背面写“我会娶你”之后的第二天,就告诉她。


我需要在她搬走之前,把她留下来。


我需要她活着的时候,让她知道。


我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只是看着她受苦,看着她在黑暗里摸索,看着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死去。


我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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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死后,恋雪变了。


他不再笑了——不是不会笑,是不想笑。他觉得笑是对她的背叛。她活着的时候没有笑过多少,他凭什么笑得出来?


他和岁岁的婚姻也变了。岁岁知道他心里永远有一个人,那个人不在了,她更抢不过了。


“恋雪,我们离婚吧。”岁岁有一天说。


“为什么?”


“因为我嫁了一个心不在我这里的男人。”


他没有挽留。


因为他知道,岁岁说得对。


他的心在墓园。在那一本日记里。在那个朝南的房间里。在一个叫皎皎的女孩身上。


离婚以后,他搬回了父母家——以前皎皎住过的那间朝南的房间。


他把房间里重新布置了一番。墙上挂了那张银杏树的照片——她的单人照,他当年拍的。床头柜上放了那个水晶球。书桌上放着她的日记本。窗台上放了一盆薄荷——不是原来那盆,原来那盆在墓园。他重新买了一盆,也叫它“小雪”。


他每天给薄荷浇水。


“小雪,今天阳光好吗?”


“小雪,你又长新叶子了。”


“小雪,她以前也是这样跟你说话的吗?”


他活成了她。


不是故意。是不知不觉。


她走了,他的某些部分也跟着走了。剩下的部分,开始模仿她。


他学着用她的方式生活——早起,弹琴,听书,散步。他以前不会弹琴,他买了一个电子琴,从最简单的《小星星》开始学。


“她以前弹《小星星》弹了很久。”他对自己说。


他弹得很慢。手指不听话。


但他在弹。


因为他想和她做一样的事。想离她近一点。

2022年3月12日,晴。

离婚了。搬回父母家。住她的房间。


墙上挂了她的照片。床头柜上放了水晶球。书桌上放了日记。窗台上放了薄荷。


她住过的房间。现在是我住。


她睡过的床。现在是我睡。


她弹过的琴。现在是我弹。


我把她的人生接过来,继续过。


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陪伴。


——恋雪


---

每年的12月21日,皎皎的生日。每年的11月30日,她的忌日。每年的10月1日,他的婚礼纪念日——不,他不纪念这个。他纪念的是她离开婚礼现场的那个下午。


他会在这些日子去墓园,带一束桂花——干的。因为没有新鲜的。季节不对。他带着日记本,坐在她的墓碑前,读一篇她的日记。


从第一篇开始,一年读一篇。


他要用二十六年,读完她的二十六年。


第一次读的时候,他读的是第一篇:“今天见到一个好特别的人——恋雪,为什么特别呢?我也不知道,哈哈。”


他读完以后,把日记本合上,对着墓碑说:“皎皎,你那时候不知道。但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你会知道,我特别的地方是——我会让你等一辈子。”


风吹过来,干桂花被吹散了。


他看着那些细碎的花瓣在空中飘,像她小时候掉落的发卡,像她失明后消失的光,像她日记本里每一个戳出的凸点。


都是他弄丢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墓碑。


冰凉的。


和那天在病房里握她的手一样。


他闭上眼睛。


“皎皎,等我把你的日记读完的那一天,我就来陪你。”


“你再等我一下。”


“二十六年。很快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墓园很安静。


只有风,只有薄荷,只有阳光。


和他来时一样。


2022年12月21日,晴。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应该三十二岁了。


但她的时间停在了三十一。

我继续往前走。她停下来。


差距越来越大。


有一天,我比她大很多。大十岁,大二十岁,大三十岁。


那时候,她在我心里还会是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吗?


会。


她永远是十七岁。银杏树下,白色连衣裙,笑着。


我会永远是那个骗她的人。


骗她说“这是合照”。骗她说“我当你的眼睛”。骗她说“你是我的家人”。


骗了一辈子。


她信了一辈子。


——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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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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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的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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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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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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