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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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十月十六日到十月三十日,皎皎在家里硬撑了两周。


她没有去医院。她说到做到——两周后住院是骗妈的,她根本没打算去。


她每天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听书。不听音乐,不听舞蹈,不听任何会让她想起恋雪的东西。她只听自然纪录片——动物的叫声,雨林的声音,海浪拍岸的声音。


她把她没有见过的大自然,通过耳朵收藏在心里。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有来生,她要当一只鸟。不是因为有翅膀,是因为鸟可以飞过他头顶,看他一眼,然后飞走。不用停留。不用说话。看过就够了。


她把这些念头写在日记里。字越来越少,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有一行:“今天还活着。”有时候只有两个字:“还好。”


恋雪妈妈每天来,给她送饭,帮她擦身体,扶着她在屋里走几圈。


“皎皎,我们去医院吧。”


“妈,你说过两周。”


“两周到了!”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来。”


恋雪妈妈沉默了。


“他会来的。”皎皎说,“他听说我病了,会来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用生病绑架他。”


“你看你都这样了!还怕绑架他?”


“妈,”她笑了笑,“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太丑了。我的脸黄了。肚子大了。腿肿了。我不想让他记住这个样子的我。”


“他该记住你什么样子?”


“银杏树下,白色连衣裙,十七岁,笑着。”她说,“可惜他从来没看过那张照片。他不知道我十七岁长什么样。”


恋雪妈妈哭了出来。


皎皎摸了摸妈的脸:“妈,别哭了。我走以后,你把那张照片给他。就是床头柜上那张。单人照。他骗我说是合照。让他看看,他骗了我什么。”


2021年10月30日,阴。

妈每天都来。催我去医院。我不去。


我在等他。


等他听说我病了,来看我一眼。


最后一眼。


然后我就可以走了。


他什么时候来?


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来。


如果他永远不来,我就永远等下去。


反正我最擅长等。


等一辈子都可以——


哦,我一辈子快过完了。


那就不用等了。


恋雪。


如果能再听到你的声音,就好了。


说一句“皎皎”就行。


不说“我喜欢你”。不说“对不起”。什么都不用说。


就叫我一声。


我会知道是你。


我会笑着走。


---

十一月一日,恋雪来了。


他听说了。


恋雪妈妈终于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恋雪,皎皎快不行了。你来看看她吧。”


他来了。


他站在皎皎家的门口,敲了三下门——不轻不重,中间停顿两秒。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敲门方式。


皎皎在沙发上,听到这个敲门声,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知道是他。这个敲门方式,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用。


“门没锁。”她说。


他推门进来。


他看到的皎皎——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脸黄得像旧报纸,眼眶深陷,嘴唇没有血色。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毯子下面显不出身体的形状,像一个纸人。


“皎皎……”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来了。”她说,嘴角微微上扬,“我等你很久了。”


他蹲下来,蹲在沙发边,离她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再是岁岁的香水了,是他自己的味道。薰衣草的,旧的,她熟悉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说了,你就会来吗?”


“我当然会!”


“但你不是因为喜欢我。”她说,“你是因为内疚。”


他被噎住了。


“我不想让你内疚。”她说,“所以我没说。现在你知道了,你内疚了。但我没办法了。我快死了。你的内疚救不了我。”


“你别说了——”


“让我说。最后一次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恋雪,我喜欢你。从五岁到三十一岁。二十六年。你结婚那天,我说最后一次。但我没做到。我还是喜欢你。喜欢到死。”

“皎皎——”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她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分明。


她的手握在他掌心里,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你以前说,‘我当你的眼睛’。你做到了。你当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的眼睛里一直都有你。后来你不当了。你把你的眼睛给了别人。我不怪你。因为你本来就不欠我。”


“你不要这样说——”


“我说完了。你可以说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错了”,想说“你不要走”。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她需要的不是临终前的告白。


她需要的是他还在乎她的时候,他站出来说“我在乎你”。


他没有。


他沉默了太久。


久到她把他的手放开了。


“你走吧。”她说,“你来看过我了。够了。回去吧。岁岁在家等你。”

“皎皎——”


“走吧。我想一个人。”


他站起来,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和他敲门的声音不一样——关得很快,像逃。


她躺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门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他来了。


他说了“皎皎”。


够了。


可以走了。


2021年11月1日,阴。

他来了。


我叫他走的。


不是因为不想他在。是因为他在,我会忍不住求他别走。


求了也没用。他还是要走的。


他的家在别处。他的生活里没有我。


我只是他路过的一个站台。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他走远。


这次,不追了。


追不上了。


腿肿了,走不动了。


就在这里吧。


站台也挺好的。


能看到他来的方向,也能看到他去的方向。


他来的时候,我高兴。他走的时候,我不难过。


因为他来过。


这就够了。


恋雪。


我叫你最后一次。


以后不叫了。


因为没机会了。


---


十一月三日到十一月二十日,皎皎的身体每况愈下。


她已经不能下床了。不能自己吃饭,不能自己上厕所,不能翻身。恋雪妈妈住在了她家,二十四小时照顾她。


周老师和小鱼来看过她。周老师带了一束花,放在她的床头。小鱼在手机上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读屏软件读给她听——“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就算你看不到,你也是我眼里最亮的光。”


她笑了。


“小鱼,你听不到音乐,却跳得最好。我看不到光,却活成了别人的光。我们都是奇迹。只是我们的奇迹,别人看不到。”


她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恋雪妈妈。


“妈。”她喊了一声。


“在呢。妈在。”


“妈,你把那个箱子拿过来。”


恋雪妈妈把箱子搬到她床边。那个纸箱,里面装着旧日记、旧毛衣、水晶球,还有那张合照。


“妈,这个箱子,你帮我转交给恋雪。等我走了以后。”


“你别说话了——”


“妈,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日记给他。毛衣给他留着——不,毛衣扔了吧。旧了。他不要了。水晶球还给他——不,那是岁岁送的,还给岁岁。合照——那张照片,给他。让他看看他骗了我什么。”


“皎皎,你别说了……”


“还有一件事。”她抓住恋雪妈妈的手,“妈,谢谢你。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当我的妈。我亲妈死了以后,我以为我再也没有妈了。你给了我一个妈。够了。”


“皎皎——”


“妈,我累了。我睡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


恋雪妈妈趴在她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她听到了哭声。她想说“别哭了”,但她没有力气了。


她只是用手指,在毯子上,慢慢地、慢慢地写了两个字。


没有人看到。


那两个字是——


“恋雪”。


2021年11月20日,阴。

身体越来越差了。不能下床了。妈在照顾我。


该说的都说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箱子准备好了。日记、水晶球、合照。


旧毛衣我留下了。穿着走的。


因为上面有他的味道。


虽然是旧的。但那是他。


我没有他了。但有一件他的毛衣。


够了。


恋雪。


最后一篇日记了。


你看到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不要哭。不要内疚。不要觉得是你害的。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选的。


选喜欢你。选等你。选不治疗。选一个人死。


都是我选的。与你无关。


你只是——


你只是刚好被我选中的那个人。


你什么都没做错。


你只是不喜欢我。


不喜欢一个人不是错。


所以,不要内疚。


答应我。


——达皎皎,绝笔


十一月二十一日到十一月二十九日,皎皎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昏迷。


她会醒过来一会儿,说一两句话,然后又睡过去。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说的话越来越少。


十一月二十三日,她醒过来一次。她说:“妈,薄荷浇水了吗?”


“浇了。妈每天都浇。”


“好。”


十一月二十五日,她又醒过来一次。她说:“妈,今天几号了?”


“二十五号。”


“还有五天。”


“什么五天?”


她没回答,又睡了。


十一月二十七日,她醒过来最后一次。


她忽然精神很好,眼睛——虽然看不到,但好像亮了一下。


“妈,我想吃草莓味的糖。”


“妈去给你买!”


“不用了。陪我坐一会儿。”


恋雪妈妈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她说,“你不要难过。我没有走。我在你的心里。在恋雪的心里。在薄荷的叶子里。在每一支舞里。”


“嗯。”


“我走了以后,你把薄荷搬到阳台上。它喜欢阳光。”


“嗯。”


“还有,妈,你不要怪恋雪。”


“妈不怪他。”


“你骗人。你怪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说到他,语气都变了。”


恋雪妈妈没说话。


“他是我喜欢的人。我不要你怪他。”皎皎说,“如果你怪他,我会难过的。”


“……好。妈不怪他。”


“谢谢妈。”


她笑了笑,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眼睛合上。


这一次,她不是睡觉。她是睡着了,但不是普通的睡。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浅,心跳变得很慢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关掉自己。


恋雪妈妈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从指尖开始。凉。然后到手心。凉。然后到手腕。凉。


“皎皎,你别走……”恋雪妈妈的声音在颤抖。


她没有回应。


她的呼吸还在。但意识已经不在了。


恋雪妈妈趴在她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天快黑了。

2021年11月29日,阴。

皎皎昏迷了。妈在哭。我在写——不,我不在。我是作者。我在写她的最后一刻。


这不是日记了。这是故事的结尾。


她还没有走。但快了。


她最后的意识里,是什么?


是五岁的自己,站在公园里,看着一个男孩帮她捡发卡。


是十五岁的自己,坐在病床上,听到他说“我当你的眼睛”。


是三十二岁的自己,听完他说“我愿意”,走出酒店,阳光很好。


都是光。


她的一生,没有光。但她创造了很多光。


她是自己的光。也是很多人的光。


只是,不是他的光。


——摘自作者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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