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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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

皎皎没有回家。


她让出租车停在江边。她不知道这是哪座桥,只知道司机说“前面就是江”。她下了车,拄着盲杖,走到江边的栏杆前。


江风吹过来,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闻到了水的气味,腥腥的,凉凉的。


她把箱子放在脚边,双手扶着栏杆,面朝着江水。


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很低沉,像一头巨大的动物在水底叹息。


她站了很久。


她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有想。


她的脑子像被格式化了——没有“恋雪”,没有“婚礼”,没有“为什么”。只有风,只有水声,只有她自己。


她忽然蹲下来,把箱子打开,摸出那本旧日记。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她用盲文板,一个字一个字地戳:


今天他结婚了。我去了。他说了“我愿意”。不是对我说的。但我听到了。我替他高兴。真的。


恋雪,我喜欢你。喜欢了你二十六年。今天结束了。不是因为不喜欢了。是因为你不需要了。你有她了。你有家了。你有未来了。我没有未来。但我有过去。过去里有你。那就够了。


再见了,练恋雪。


再见了,我的二十六年。


她戳完最后一个字,把日记本合上,放回箱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面向江水,张开双臂。


风灌进她的衣袖,把裙子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她没有跳。


她只是想抱一抱风。


风抱完她,就走了。


像他一样。


她放下手臂,捡起盲杖,抱起箱子,走向路边。


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北。”


回到家,她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她参加了他的婚礼。她祝他幸福。她可以放下了。


但放下以后,身体开始报复。


肝区的疼痛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她蜷缩在床上,把被子塞进嘴里咬着,不让自己叫出声。


疼了很久。


疼到她以为天要亮了。


但天没有亮。还是黑的。


她摸索着拿起床头的药瓶,倒出两粒,干吞下去。


然后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明天醒不来,就好了。


不疼了。


什么都不想了。


多好。


但她还是醒来了。


第二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感觉到的。


她睁开眼——不,她“睁开”了心。


活着。还在。


那就继续。


2021年10月1日——不,已经是10月2日了。凌晨。

婚礼结束了。我回家了。


肝疼。吃了药。好了一点。


为什么还活着?


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日记还没写完。


也许是因为薄荷还在妈那里,我还没拿回来。


也许是因为——


我不知道。


但活着就活着吧。


多活一天,多写一篇日记。


总有一天,写不动的。


那时候,就不用醒了。


恋雪,我喜欢你。


这句话,写了二十六年。

今天是最后一次。


真的最后一次了。


因为从今天起,你是别人的丈夫。


我是别人的——


我谁都不是。


只是达皎皎。


一个没有眼睛的、肝硬化的、喜欢了你二十六年的女人。


够了。


真的够了。

---

婚礼后的日子,皎皎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她还在跳。还在练。还在假装正常。


但她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往下沉。体重掉了三十斤,皮肤蜡黄,眼白开始泛出淡淡的黄色——肝硬化的典型症状。她看不到,但恋雪妈妈看得到。


“皎皎,你的眼睛怎么黄了?”


“没睡好。”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没睡好。你跟我去医院。”


“妈,我去了。医生说就是没睡好。”


她不想让妈知道。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如果知道了,他们会逼她住院,会逼她治疗,会逼她“活下去”。但她不想那样活了——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肝源。


那不是活着。


那是等死。


她宁愿跳舞跳到倒下的那一刻。至少最后一秒,她是在做自己最喜欢的事。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把衣服分成了三堆——一堆留给妈,一堆捐掉,一堆扔掉。把银行卡密码写在纸上,夹在日记本里。把水晶球放进要留给他的箱子里——不是因为他想要,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收下了他老婆的礼物,她不恨他们。


她把这些事做得很平静。


像是在收拾一次远行的行李。


但她知道,这次远行,没有归程。


2021年10月5日,阴。


婚礼过去四天了。他还好吗?应该是好的。他有她。有家。他不需要我担心。


我好吗?不好。肝疼得越来越频繁了。眼白黄了。妈看到了。我说没睡好。她不傻。但她不想戳穿我。她怕戳穿了,就真的没救了。


但我本来就没救了。不是肝没救。是我不想被救了。救活了,然后呢?继续一个人?继续等他?继续疼?


不如不救。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妈会哭。


不想让妈哭了。


她哭得够多了。


恋雪。


今天没有写“我喜欢你”。


因为写了也没用了。


他知道。他不需要我重复。


他不知道。我重复也没用。


所以不写了。


---

十月十日,皎皎在排练中晕倒了。


她在做一个旋转动作,转到第三圈的时候,眼前一黑——不,她眼前本来就是黑的,但那种黑不一样。以前的黑暗是有温度的、有质感的,像深夜。而那一刻的黑暗,是空的,像是关掉了电源。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了排练厅的地板上。


周老师跑过来,喊她的名字。小鱼跑过来,哭着打字给她看。她听到声音,但听不清内容。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声音被风拉长了,变形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排练厅的垫子上,头上敷着冷毛巾。


“我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你晕倒了!”周老师的声音在发抖,“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脸色差得不像活人!”


“没事。低血糖。”


“你上次说是感冒。上上次说是没睡好。这次是低血糖。下一次呢?你还要骗我们多久?”


她沉默了。


周老师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皎皎,你是不是生了什么大病?”


“……嗯。”


“什么病?”


“肝的问题。肝硬化。”


周老师的手猛地收紧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能治好吗?”她苦笑了一下,“肝硬化治不好。只能控制。我不想控制。我想跳舞。我宁可倒在排练厅,也不想躺在病床上。”


周老师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听到了他在走廊里打电话——给恋雪妈妈打的。


“阿姨,您知道皎皎的病情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什么?您不知道?她没告诉您?阿姨,您得来一趟——她现在情况不太好。她刚才晕倒了……嗯……好……您尽快。”


皎皎躺在垫子上,闭上了眼睛。


妈要来了。


妈要知道了。


她瞒不住了。


2021年10月10日,晴。

今天排练晕倒了。周老师知道了。妈知道了。


瞒不住了。


瞒了这么久,终于瞒不住了。


也好。


不用再编理由了。


不用再说“没睡好”“感冒”“低血糖”了。


可以直接说“我快死了”。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就真的快了。


不说的最后一个字之前,都还有可能。


说什么呢?


什么都不说。


微笑着。


假装没事。


假装还能活很久。


恋雪。


不写喜欢了。


但心里还是。


你知道的。


---



恋雪妈妈当天就赶到了舞蹈教室。


她看到躺在垫子上的皎皎——瘦得像一张纸,皮肤蜡黄,眼白发黄,嘴唇干裂。


“皎皎!”她扑过去,抱住她,“你怎么不告诉妈?你怎么不告诉妈啊!”


“妈,对不起。”


“你就知道说对不起!你——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皎皎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想让妈死在你前面?”


“妈,别这么说——”


“那你告诉妈,你到底怎么了?医生怎么说?还能治吗?”


皎皎闭上眼睛。


“中期肝硬化。没有癌变。但如果不控制,三到五年。如果控制得好,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那就控制!住院!妈陪你!”


“妈——”


“你不许说不!”恋雪妈妈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我闺女!我不许你死!你听到没有?我不许你死!”


皎皎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妈,住院了,就不能跳舞了。”


“跳舞重要还是命重要?”


“跳舞。”她说,“命没了就没了。但舞没跳完,我会遗憾。”


恋雪妈妈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老师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小鱼蹲在角落,手机屏幕上打着:“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皎皎看不到这些。


但她听到了周老师的抽泣声,听到了小鱼的手机键盘声,听到了恋雪妈妈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伸出手,摸着恋雪妈妈的脸,擦掉她的眼泪。


“妈,别哭了。我答应你,我会去医院的。但不是现在。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一个月。”


“不行——”


“三周。”


“皎皎——”


“两周。”她说,“两周以后,我一定住院。”


恋雪妈妈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两周。你说的。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撒了谎。


她不会住院的。


她只是想给妈一个缓冲的时间。


等她走了,妈不会那么突然地失去她。


2021年10月10日,深夜。


妈知道了。哭得很凶。


我说两周后住院。


骗她的。


我不会住院的。


住院也治不好。只是多活几年。


多活的这几年,没有他,没有舞蹈,没有自由。


在医院里,插着管子,等着死。


那不是活。


那是折磨。


我不想折磨自己。


也不想折磨妈。


所以,对不起,妈。


我骗了你。


我会在走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你会好好的。没有我,你也会好好的。


你有爸。有恋雪。


你还有薄荷。


你会好的。


恋雪。


今天肝疼了三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晚上一次。


一次比一次疼。


但心里不疼了。


因为心里已经没有他了。


空空的。


空就不疼。


---


十月十五日,皎皎的身体急转直下。


她开始出现腹水——肚子鼓了起来,硬邦邦的,按下去会疼。她吃不下东西,吃一点就吐。她的腿也肿了,脚踝肿得穿不上鞋子。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腹水是肝硬化晚期的典型症状。中期偏晚,已经进入了失代偿期。


她开始写最后一篇日记。不是用盲文板,是用口述——她用手机录了一段语音,让读屏软件转成文字,然后她摸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她写得很慢。因为她的手在抖,肝的疼痛让她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写了删,删了写。


反反复复。


最后一篇日记的开头,她写的是:


“今天是2021年10月15日。距离我第一次见到恋雪,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零六个月。”


然后她停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她有多喜欢他?他已经知道了。


写她有多痛苦?他不需要知道。


写她有多舍不得?她说不出口。


她最后写了:


“恋雪,我真的好喜欢你。可你明天就结婚了——不,你已经结婚了。是十四天前。我记错了。我的脑子也开始坏了。”


“祝你幸福。也祝我——也祝我什么?也祝我下辈子不要遇见你?也祝我下辈子能看见?也祝我下辈子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我不知道。写不下去了。”


“就这样吧。”


她没有写完。


因为忽然一阵剧痛从肝区袭来,像有人用手攥住了她的肝,用力地拧。


她弯下腰,手机掉在地上。


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她蜷缩在地板上,咬着自己的手背,尝到了血的味道。


疼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再疼了。


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2021年10月15日,阴。


最后一篇日记。没有写完。


因为疼。晕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地板上,手机在旁边,手背上有牙印,破了。嘴里有血味。


还没死。


但快了。


日记没写完。没关系。


反正他也不会看。


看了也不会怎样。


他只是叹一口气,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


我的日记,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曾经认识的人”的遗物。


不是遗书。不是告白。不是遗愿。


只是遗物。


扔了可惜,留着占地方。


他会的。他会留着。


但他不会看第二遍。


因为他不想痛。


他不想为我痛。


从来不想。


恋雪。


最后叫你一次。


以后不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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