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
九月二十日,皎皎开始偷偷地减药。
不是想死。是不想让药物影响她的状态。她要在他的婚礼上,保持最好的状态——清醒的,健康的,像正常人一样。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病了。
不能让他看出。
如果他知道她病了,他会内疚。他会觉得是他的错。她不想让他内疚。他没错。他只是不喜欢她。不喜欢一个人不是错。
她把自己的药分成了两堆。一堆是必须吃的——肝病的药不吃她会晕倒。另一堆是辅助的——抗抑郁的、助眠的、营养补充的,这些她停了。
停药的第二天,她开始失眠。
第三天,情绪开始波动。她坐在窗前哭了一个小时,不知道为什么。
第四天,她开始出现轻微的戒断反应——手抖,心慌,出冷汗。
但她坚持住了。
因为她要撑到十月一号。
十月一号以后,她可以倒下。
但不是现在。
2022年9月22日,阴。
减药了。抗抑郁的药停了。手抖,心慌,失眠。
但精神好了很多——不是好了,是“清醒”了。
痛苦变得清晰了,不再是雾蒙蒙的了。
清晰有清晰的好。知道自己在疼,疼得明明白白。
不像以前,不知道自己在疼什么。
我疼,是因为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
很简单。
不需要药来麻痹。
清醒地疼到最后。
才算有始有终。
恋雪,我好喜欢你。
还在写。还在喜欢。
还在倒数。
---
九月二十五日,皎皎去舞蹈教室,跳了最后一支舞。
不是演出,不是排练。是给自己跳的。
她选了《月光》的第一乐章。很慢,很安静。
她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个人,随着月光起舞。
她跳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用身体重播她的一生。
五岁的奔跑。七岁的单车。十二岁的黑暗。十五岁的拥抱。十七岁的“家人”。二十岁的合照。二十五岁的疏远。三十岁的孤独。
每一个阶段,都有一个动作。她把这些动作串起来,变成了这支舞。
跳到最后,她站定。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
“谢谢你,恋雪。谢谢你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虽然很疼。但很美。”
舞停了。
她站在教室中央,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睛——不,她没有睁眼,她本来就没睁。但她“睁开”了心里的眼睛,看到了光。
那是她自己的光。
她低下头,对着空气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给观众。是给自己。
给那个跳完最后一支舞的自己。
2022年9月25日,晴。
最后一支舞。跳完了。
《月光》。很慢。很安静。
跳完以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想。
就是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跳。
还在跳。
还在。
没事。
可以走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遗愿清单第二项,完成。
还有三项。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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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日,皎皎回老房子看恋雪妈妈,把薄荷托付给她。
“妈,这盆薄荷,你帮我养一阵子。我最近忙,没时间照顾。”
“你要去哪?”
“没去哪。就是忙。排练。演出。”
恋雪妈妈接过薄荷,摸了摸叶子:“养得真好。你放心,妈给你养着。你什么时候想拿回去都行。”
“嗯。”
她抱了抱恋雪妈妈。这一次,抱得很久。
“妈,谢谢你。”她说。
“你又谢什么?”
“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谢谢你没有嫌弃我。”
“你这孩子,又说这种话——”
“妈,”她松开手,站直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高血压的药记得吃。别吃太咸的。晚上早点睡。”
“你说什么傻话?”恋雪妈妈的声音有点慌。
“我说如果。如果我出去演出了,很久不回来,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出去演出,会回来的。”
“嗯。会回来的。”
她说谎了。
她不会回来了。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但她不想让所有人围着她转,不想让妈看到她一天比一天瘦,不想让恋雪在愧疚中过日子。
她走。
悄悄地走。
像她来的时候一样——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2022年9月28日,晴。
把薄荷给妈了。
“小雪”暂时让她照顾。
如果我不能回来拿,就让她一直养着吧。
她会养好的。她比我还会养花。
她是一个好妈妈。
对一盆花都是。
何况对我。
恋雪,我好喜欢你。
遗愿清单第四项,完成——不,半完成。
薄荷交给妈了。过程完成。
剩下的是“不回来拿”。
那一天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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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日,婚礼前一天。
皎皎一个人在家。
她把那件旧毛衣叠好,放进了要留给他的箱子里。旁边是那本旧日记——从五岁到三十一岁,二十六年,厚厚的一本盲文日记。
她把日记本放在毛衣上面,然后把手放在日记本上,停留了很久。
这本日记记录了每一个“恋雪,我好喜欢你”。每一个感叹号,都是她用力生活的痕迹。
他看了会怎么想?
会哭吗?会觉得内疚吗?还是只是叹一口气,然后放在书架上,再也不翻开?
不管是哪种,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知道了。
知道了她曾经那么用力地喜欢过他。
知道了她不是“妹妹”,不是“家人”,不是“必须照顾的人”。
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喜欢他喜欢了一辈子的女人。
这就够了。
她把箱子盖好,推到门边。
明天,她会带着这个箱子去婚礼。等婚礼结束,她会托妈转交给他。
她不会亲手给他。
因为她怕。
怕他看到她的脸——那张因为停药而憔悴的、瘦削的、满是疲惫的脸。
怕他看到她的眼泪。
怕他抱住她说“对不起”。
怕他说的那一刻,她会说“没关系”。
她不怕他拒绝她。她怕他可怜她。
所以她不见他。
箱子交给妈。
她走。
2021年9月30日,阴。
明天就是他的婚礼了。
箱子准备好了。旧毛衣,旧日记。
还有一封信——
不,没有信。
日记就是信。
每一篇都是。
每一篇都在说“我喜欢你”。
二十六年。
快一万天。
快一万句“我喜欢你”。
够多了。
再说就多了。
就这样吧。
恋雪,我好喜欢你。
最后一次——
不。
不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写在明天的日记里。
明天的日记,写在他婚礼之后。
如果我还写得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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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日,婚礼当天。
皎皎起得很早。她洗了澡,洗了头,穿上了那件她准备了好久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她唯一一件不是黑白灰的衣服。
她摸了一下裙子的面料,很软,像是棉麻的。领口有一个小蝴蝶结,她用手指摸了一下,蝴蝶结的结打得很正。
她用了一点点口红——是恋雪妈妈以前送给她的,她从来没用过。她摸不准位置,涂歪了,用纸巾擦掉,又重新涂。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涂了一个大概的位置。
反正看不到。
整齐不整齐,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拄着盲杖,出了门。
打了车,去酒店。
一路上,她听着车窗外面的声音——有人在放鞭炮,是另一对新人吧。今天是个好日子,很多人在结婚。
司机问她:“姑娘,去参加婚礼?”
“嗯。”
“谁的婚礼?”
“一个朋友。”
“那你怎么不带礼物?”
“带了。”她拍了拍放在身边的箱子,“礼物在这里。”
司机没有多问。
车停了。到了。
她站在酒店门口,听到了婚礼进行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很远。
她深呼吸。
走了进去。
2022年10月1日,晴。
今天他结婚。
我来了。
穿着浅蓝色的裙子。涂了口红。
拄着盲杖,抱着一纸箱的回忆。
我坐在最后一排。
没有人注意到我。
很好。
我就是来当隐形人的。
听他说“我愿意”。然后走。
走了以后,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恋雪——
她没有写下去。
因为她听到了。
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练恋雪先生,你愿意娶岁岁小姐为妻吗?”
全场安静。
她屏住呼吸。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很清晰,很坚定。
“我愿意。”
短短三个字。
比她想象的要短。
比她等待的要短。
二十六年,等来了三个字——不是对她说的。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落在浅蓝色的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没有擦。
任由它流。
掌声响起来,淹没了她的哭声。
她站起来,抱起箱子,拄着盲杖,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没有人拦她。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出酒店,站在门口。
阳光很好。
她抬起头,面朝着天空。
“恋雪,祝你幸福。”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到。
然后她走了。

我有我的梦
大名鼎鼎
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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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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