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焦虑先来的，是爱人的拥抱。

距离盖雷亚剧院的演出还有四天。

冰湖城下了一场小雪。

雪花细细碎碎地飘了半日，到傍晚时已经停了。路边的积雪被夕阳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钟楼的影子斜斜落在街道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种温柔而安静的光里。

家里的钢琴声也终于停下来了。

维塔把最后一块木柴添进壁炉，抬起头时，正好看见赛琪坐在钢琴前发呆。

准确来说。

是抱着曲谱发呆。

少女盘腿坐在琴凳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铅笔。眼睛明明盯着谱面，却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她身上套着维塔的半袖。

那是件很普通的白色衣服。

可穿在赛琪身上明显大了一圈。

宽松的领口滑下来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锁骨。袖子也长出不少，盖住半截手臂，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刚洗过的长发还没有完全吹干。

银白色发丝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被壁炉的暖光照着，像覆了一层朦胧月色。

维塔看了一会儿。

忽然发现她嘴里还叼着铅笔。

像只正在思考人生的小动物。

于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赛琪立刻抬起头。

“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笑了。”

“嗯。”

维塔点头。

“觉得你有点可爱。”

少女眨了眨眼。

耳朵一下红了。

随后把脸埋进曲谱里。

“维塔。”

“嗯？”

“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

“因为是真的。”

赛琪不说话了。

只是悄悄把发烫的脸藏得更深一点。

维塔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其实赛琪很好懂。

开心的时候会哼歌。

害羞的时候会低头。

紧张的时候会抱着曲谱反复看。

比如现在。

维塔走过去，随手把茶杯放到钢琴上。

“又在看？”

赛琪下意识把谱子往怀里收了收。

“没有。”

“我看见了。”

“只是随便看看。”

“今天第几遍了？”

少女沉默。

维塔立刻懂了。

看来次数已经多到本人都记不清。

壁炉里的火焰轻轻跳动。

暖意慢慢扩散开来。

赛琪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宽大的衣摆垂下来，遮住纤细的小腿。

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安静望着琴谱。

过了一会儿。

忽然轻声说：

“维塔。”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什么奇怪？”

“明明以前一直想站上那个舞台。”

“现在机会来了。”

“反而开始胡思乱想。”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声音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

维塔安静听着。

没有插话。

于是赛琪继续说下去。

“小时候经过盖雷亚剧院的时候，我总会偷偷往里面看。”

“我知道那里很漂亮。”

“知道很多厉害的音乐家和歌剧家在那里演出。”

“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进去。”

她笑了笑。

“后来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我高兴得睡不着觉。”

“结果现在……”

赛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蜷起。

“现在又有点害怕。”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维塔望着她。

其实这些天，他早就察觉到了。

赛琪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会笑。

会撒娇。

会窝在自己怀里看书。

可那些细小的不安，还是一点一点从缝隙里漏出来。

像冰层下面缓慢流动的湖水。

不明显。

却真实存在。

维塔忽然伸出手。

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赛琪一愣。

“疼。”

“会疼就行。”

“什么啊……”

她有些莫名其妙。

维塔却一本正经。

“证明不是做梦。”

赛琪愣了一秒。

然后噗嗤笑出来。

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顿时散掉不少。

“维塔。”

“嗯？”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

“有效吗？”

“……”

赛琪认真想了想。

随后小声回答：

“有一点。”

维塔满意地点头。

少女看着他。

忽然又笑起来。

弯弯的眉眼像月牙。

每次看见这样的笑容，维塔都会觉得很神奇。

明明当初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姑娘已经离开很久了。

可每当她笑起来的时候。

他还是会忍不住庆幸。

庆幸她还在这里。

庆幸自己还能看见。

赛琪伸了个懒腰。

半袖的领口也跟着滑下来一些。

露出一小片白皙肌肤。

壁炉的暖光落在上面。

像落在初雪上。

她自己毫无察觉。

只是懒洋洋地往维塔那边挪了挪。

然后非常自然地靠进他怀里。

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维塔顺势把毯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困了？”

“有一点。”

“去睡觉？”

“不想动。”

赛琪闭着眼睛蹭了蹭他肩膀。

声音越来越软。

“让我靠一会儿。”

于是维塔没再说话。

只是让她靠着。

少女身上带着刚洗完澡后的淡淡香气。

发丝偶尔蹭过下巴。

痒痒的。

很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的夜色也越来越深。

过了许久。

赛琪忽然睁开眼。

“维塔。”

“嗯？”

“你第一次听我弹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维塔想了想。

“好听。”

“就这样？”

“嗯。”

“没有别的？”

“没有。”

赛琪有些不满地鼓起脸。

“你认真一点。”

维塔被她逗笑。

随后低头思考片刻。

“其实有。”

“什么？”

“觉得你特别厉害。”

“为什么？”

“因为我完全听不懂。”

赛琪愣住。

随后忍不住笑出声。

“这算什么理由？”

“真的。”

维塔说得理直气壮。

“我不懂乐理。”

“也分不清什么高音低音。”

“别人弹琴的时候，我只知道是在弹琴。”

赛琪眨了眨眼。

“那我呢？”

维塔低头看向她。

少女正靠在自己怀里。

银白色长发散在肩头。

金色眼眸安静望着自己。

漂亮得像窗外落满月光的雪。

于是他说：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弹琴的时候。”

维塔停顿一下。

“我会想一直听下去。”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火焰轻轻跳动。

赛琪望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低下头。

耳尖一点一点染上绯红。

“维塔。”

“嗯？”

“你真的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

维塔有些无辜。

“我只是实话实说。”

赛琪没回答。

只是往他怀里缩得更近一些。

像只终于找到舒服位置的小猫。

鼻尖全是熟悉的气息。

让人安心得想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

维塔忽然发现怀里安静下来。

低头一看。

赛琪已经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呼吸均匀而平缓。

一只手还轻轻抓着他的衣角。

像是梦里也舍不得放开。

维塔失笑。

伸手替她把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窗外雪色安静。

夜晚的冰湖城沉浸在柔和月光里。

而少女安稳地睡在自己怀里。

那些关于舞台、观众、演出的担忧。

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的焦虑。

仿佛都被隔绝在这个温暖的小房间外。

维塔低头。

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顶。

有时候人并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

也不需要立刻变得勇敢。

只要知道。

当自己回头的时候。

总有人会在那里。

那么很多原本让人害怕的事情。

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