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落在院子里。
石榴树长出了新叶。
风吹过的时候,枝叶间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贝蕾妮卡站在门口,看着正在整理行李的两个人。
维塔蹲在箱子旁边,检查着旅行需要的物品。
芙洛拉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认真核对着清单。
金发少女垂着眼睫,阳光落在她浅色的发丝间,像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他们看起来很般配。
这个念头忽然从贝蕾脑海里浮现出来。
其实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了。
维塔会拥有自己的人生。
会遇见喜欢的人。
会组建家庭。
会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与深爱的人一起讨论今晚该吃什么,明天该去哪里。
这本来就是她一直希望看到的未来。
可真正看到的时候,胸口还是会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
像是长途跋涉的人终于抵达终点。
回头时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姑姑。”
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贝蕾低下头。
一个白发的小脑袋正仰头看着自己。
金色的眼睛。
和维塔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怔了怔。
孩子又叫了一声。
“姑姑。”
贝蕾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
有个小男孩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
会抓着她的衣角。
会在半夜做噩梦时钻进她的被窝。
会用那双同样的金色眼睛望着她。
可如今。
那个孩子已经成为了父亲。
而自己则成了别人口中的“姑姑”。
时间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贝蕾?”
维塔走到她面前。
“在发什么呆?”
贝蕾回过神。
摇摇头。
“没什么。”
维塔笑了笑。
那笑容和少年时代相比已经成熟许多。
却依旧能让她想起过去。
“这几天就麻烦你了。”
“嗯。”
“别总给他吃奇怪的东西。”
“……”
旁边的芙洛拉忍不住笑出了声。
贝蕾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毕竟那锅石榴牛奶炖鱼确实已经成为这个家的历史遗留问题。
维塔牵起芙洛拉的手。
孩子扑过去抱住他们。
一家三口站在一起。
阳光落下来。
像一幅安静而温暖的画。
贝蕾忽然发现。
自己竟然有些融不进去。
不是被排斥。
而是本就不属于这里。
维塔的人生正在向前延伸。
而她更像是一段被珍藏的过去。
重要。
却已经过去。
傍晚的时候。
孩子坐在餐桌旁晃着双腿。
贝蕾给他倒了一杯温牛奶。
小家伙喝了一口。
忽然问:
“姑姑。”
“嗯?”
“爸爸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贝蕾微微一愣。
这个问题她以前从未认真想过。
因为在她眼里。
维塔一直都是维塔。
那个需要自己照顾的孩子。
那个无论长到多大都会让自己担心的人。
她想了想。
轻声说道:
“很瘦。”
“经常生病。”
“总是把东西让给别人。”
孩子眨了眨眼。
“爸爸这么厉害,也会生病吗?”
贝蕾笑了。
“当然会。”
“那时候他很小。”
她望向窗外。
记忆仿佛穿过时光。
回到了那个寒冷漫长的冬天。
那时他们住在一间漏风的屋子里。
维塔发着高烧。
整张脸烧得通红。
却还抓着她的手说:
“贝蕾别担心。”
“我没事。”
明明最难受的人是他。
却总是在安慰别人。
孩子趴在桌子上听得认真。
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童话。
而贝蕾忽然意识到。
对于眼前这个孩子来说。
自己讲述的并不是维塔。
而是他的父亲。
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人。
那个曾经只属于自己的小男孩。
已经成为别人眼里的父亲了。
夜里下起了雨。
雷声从远方滚过天际。
孩子抱着枕头跑进房间的时候。
贝蕾一点也不意外。
她掀开被子。
让出位置。
小家伙熟练地钻了进来。
抓住她的衣角。
像极了很多年前的维塔。
贝蕾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
忽然想起一件事。
其实维塔早就不再害怕打雷了。
很久以前就不怕了。
可在她的记忆里。
他依旧是那个会在雷雨夜偷偷跑来找自己的孩子。
她发现自己似乎一直活在过去。
活在那些已经结束的岁月里。
那些年太漫长。
也太深刻。
深刻到足以覆盖后来的所有时间。
别人总觉得贝蕾坚强。
强大。
无所不能。
但她其实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的人生。
小时候活着是为了照顾维塔。
后来变强是为了保护维塔。
再后来继续活着。
依旧是因为维塔。
她所有选择都围绕着一个人展开。
像树根缠绕着同一块土地。
再也长不向别处。
而维塔不一样。
他会认识新的人。
会经历新的故事。
会拥有新的牵挂。
他的世界越来越大。
而贝蕾的世界却始终停留在原地。
停留在那个白发少年的身上。
她其实早就知道这样不对。
可她从来没有试着改变。
因为维塔过得幸福的时候。
她会比自己幸福更开心。
维塔受伤的时候。
她会比自己受伤更难受。
这种感情早已超过了正常意义上的依赖。
甚至接近一种近乎自毁的奉献。
可她甘之如饴。
孩子翻出了旧相册。
泛黄的照片散落在地毯上。
其中一张照片里。
年幼的维塔抱着一个石榴。
站在自己身边笑得很开心。
孩子拿起照片。
“爸爸小时候真可爱。”
贝蕾忍不住笑了一下。
“嗯。”
“爸爸最喜欢石榴吗?”
“嗯。”
“为什么?”
为什么呢。
贝蕾想了很久。
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记得维塔喜欢。
所以每次看到石榴都会买下来。
即使自己并不喜欢吃。
即使那时候的钱已经紧张到需要计算每一枚铜币的用途。
只要维塔喜欢。
那就值得。
孩子继续翻着照片。
忽然指向一张。
“这个姐姐是谁?”
照片里的芙洛拉还很年轻。
站在维塔身边。
脸颊微微泛红。
贝蕾安静地看了许久。
轻声说:
“是你妈妈。”
孩子立刻露出笑容。
“妈妈真漂亮。”
“嗯。”
“爸爸一定很喜欢妈妈吧?”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贝蕾低头看着照片。
阳光落在纸页边缘。
泛起柔和的光。
她知道答案。
当然喜欢。
而且是非常喜欢。
否则维塔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不会在提起芙洛拉的时候连声音都变得温柔。
不会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些事情贝蕾都见过。
也正因如此。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
芙洛拉是维塔人生里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甚至可能比自己更加重要。
这个认知曾经让她有过片刻失落。
可也仅仅只是片刻。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
维塔值得拥有这样的幸福。
于是她点了点头。
“嗯。”
“非常喜欢。”
孩子笑起来。
继续低头翻照片。
而贝蕾则望向窗外。
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
她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曾经以为维塔会永远跟在自己身边。
后来才明白。
长大本身就是不断离开的过程。
离开童年。
离开过去。
离开那些曾经视作全部的人。
而她唯一幸运的地方在于。
维塔离开的时候。
依然会回头看她。
依然会笑着叫她贝蕾。
依然把她当作家人。
只是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
把整个世界都放在她身上了。
旅行结束那天。
维塔和芙洛拉回来了。
孩子兴奋地扑进父母怀里。
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姑姑讲了很多故事。
说姑姑半夜会给自己盖被子。
说姑姑做饭很可怕。
芙洛拉笑得直不起腰。
维塔则无奈地扶住额头。
熟悉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
贝蕾站在旁边安静看着。
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好。
真的很好。
维塔在笑。
芙洛拉在笑。
孩子也在笑。
这是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未来。
而如今终于变成现实。
片刻后。
孩子忽然挣脱父母怀抱。
朝她跑了过来。
小小的身体扑进她怀里。
“姑姑!”
“嗯?”
“我最喜欢姑姑了。”
贝蕾怔住。
怀里的孩子温暖柔软。
像很多年前那个抓着自己衣角不肯松手的少年。
她缓缓蹲下身。
轻轻抱住他。
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就在这一刻。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的人生或许从来都不完整。
她把太多东西给了维塔。
给到最后。
几乎忘记了为自己留下些什么。
这并不是正确的爱。
可如果重新来过一次。
她大概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当她看见眼前这一切的时候。
那些失去的东西忽然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这一生只认真守护过一个人。
而那个人最终拥有了幸福。
对于贝蕾而言。
这就已经足够了。
她错过了维塔成长的大部分时光。
或者说。
成长本来就是一个人完成的事情。
她能做的。
只是陪伴其中一段路而已。
只是偶尔。
她还是会有些想念。
想念那个会抓着自己衣角。
把自己当作整个世界的维塔。
窗外的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枝头的青果沐浴着阳光。
再过一段时间。
它们就会成熟。
像许多年前那个抱着石榴朝自己奔跑而来的孩子一样。
长大。
离开。
然后拥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若陀
青梅竹马就是拿来输的
阳攻菲娜
👉🏻
病娇皎皎
依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