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碧落曲

云洛

(上接《黄泉碧落曲(二)》)

「在一些在华胥广为流传的故事中曾记载，人在离世后仍可能以无由生的形式留存于世间。不同于别国对“灵体”或“幽灵”的恐怖描绘，华胥的无由生在传说故事之中显得亲切可爱。它们虽偶尔制造一些小动静，却大多出于善意，不过是想为身边的人提供些许帮助。

        在皓京的民间传说之中，有一名为由来巷之处，据说那里聚集着皓京执念未消的无由生。虽然多数人认为，这种说法不过是无稽之谈。但也有一些传言说，沿着东城的街头巷尾一路探寻，说不定就能在误打误撞之间，闯入那片神秘的领地……」

——徐行客《华胥行迹·皓京·由来巷》

        最近东城忽然多出了一个只在白天出现的华发苍须、面容清癯的中年人，其状疯癫，逢人必问曰:“无由巷是真的，是真的，你知道它在哪吗——”

        有时，话未竟，此人便闭口不言，却仍紧注视着对方，盯得人家心里发毛。

        路人面见惊恐，旁边商铺中偶尔也会有人出来在路人耳边低语几句，而后路人就会怜悯地一瞥之后离开。

        久而久之，东城人便都习惯了中年人的存在，甚至故意让他听到叫他疯子时他也不睬，只是一个劲地“胡言乱语”。

        不过东城人多半还是对他抱有怜悯的，往往有人会施舍一点华胥面食，他却不看一眼，反而还是念叨着那几个模糊不清的词。

        但没有人知道，他一开始还勉强能用积蓄生计；积蓄一殆后，他本就无心维生，从此更是以草茎为食。同时，他仅存的乐师风骨也不允许他接受施舍。

        他心里想的是: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就一定能感动神君，让祂降下祝祐的吧！

        他曾找遍了整个东城，却看不到希望的影子。

        ——直到那天，他还是晕倒在了街头。

        ……

        再睁眼，清商意识到自己被泽生阁的医师救了。

        一个老医师抚须长叹:“思虑过重，心肾大衰。外伤好愈，心病难除啊……”

        清商依旧颓然不闻，甚至愈发痴癫。

        几个年轻医师面面相觑，最后请来了应天侍，带他去神君像前祈香。

        恢复一点神智的清商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最后，清商道:“没想到我也要不行了……也好，生时黄泉碧落无觅，死犹可随已者而去。”

        “也罢，既然你意已决，那就想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做些什么吧。”

        随着一众人离开，天色渐晚，清商起身，一步一步往椒兰村挪去。回到旧居，天已初白。

        清商取出旧琴，小心抚去上面的灰尘，换下断弦，轻拨一声，泪已潸然。

        取出笔墨纸砚，清商写了封书文。

        他抱起琴，又带上书文，就像来时那样，一步步挪向后山。从天大白，到正午，再到沉日西落、将隐。

        清商独自蹒跚地行至即巅，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的最后，他跪坐在宫先生墓前，开始拨弄琴弦。

        一个樵夫正欲会家，听闻琴声，循之而见清商。

        琴声止，清商问樵夫云:“可否劳烦您取纸笔来？明晨犹在此处。”

        樵夫并未多问，允之，下山去了。

        翌晨，清商已近三日未曾阖眸。他有预感，若一阖眸，便是大限。

        刚上山来的樵夫将斧子放到一边，恭敬地递过纸笔:“我听昨夜琴声隐隐不绝，先生一夜未眠？”

        “某只是一介痴人，何必如此尊崇？”

        “我听过先生的曲子。”

        清商没再回答，取过纸笔，行云流水一般，一张曲谱便跃然纸上。

        曲名处赫然写道——黄泉碧落曲。

        “这是——”

        “某的乐谱。本来没想写下来，但某觉得还是愧对师傅传承。某请你留下这谱子，如果有一天能遇到有缘者便送他罢。只提某师宫先生之名即可，某不胜感激。”

        樵夫还欲说话，清商就已开始弹奏。

        其音沥血，鹤听而忘飞；其声凄泣，人闻而铭心。凡清明音色不觉欢，凡沉郁节律皆剖心。虽忧而不厉，虽幽而不急，天地苍苍，凡有情者必以泪下，深恸而悼之。

        有道是: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皇。」

        曲毕，清商在宫先生墓前磕了三个头，取出书文，改了改，又压在琴弦下:

余，清商，自历改出宫师师门，自领琴艺，小有声名。娶妻生子，自知自足。然自觉有愧吾师，乃复至师门，重以徒居。然吾师天不假年，溘然长逝，此吾平生一悲。幸得爱徒池角，每见其侍奉、奏琴，愈觉其德才出卓。然世事无常，余一时疏忽，竟致于吾妻、子、徒之亡故！遂一蹶不振。大限将至，今作绝命《黄泉碧落曲》随吾亲而去，惟痛于师承断绝而已！(划掉)曲谱付于路人，今已了无挂念！

        清商抱琴而瞑，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

        十二年后。

        最近皓京出了个新琴师，颇具棱角，他演奏的《黄泉碧落曲》更是渐有举世皆知之意。但他选择将谱子公开，并宣称自己并非原创，是很久以前的那位宫先生及其弟子共创。

        而有传言称，一天琴师演奏完后，一个老樵夫私下找到他，给了他一张琴谱。上面是一支没人听过的绝世之曲，这支曲子就是后来的《黄泉碧落曲》。

        至于老樵夫——作为真正的《黄泉碧落曲》唯一听众，他只感觉所有人弹出来的都没有当年那个人弹的好，却依然能为大家所好。

        可惜，世人只知《黄泉碧落曲》，而再无人知有清商了。

(正文·完)

后记:

        “这是……哪？”

        “你好呀！这里是无由巷！我叫角生！我和他们两个都是无由生哦！”

        “咦……我是谁？不记得了。不过看到你们三个就有很亲近的感觉，以后我不如就叫商生好了！”

        “诶，我也是呢，这个名字也好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好奇怪啊！”

        “不管了，我们先带你去长老那里报道吧！”

        “好啊……”

(后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