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三)
休息的那两周,皎皎做了一件事。
她把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是“看”,是“摸”。从第一篇到最新的一篇,一篇一篇地摸过去。
第一篇:“今天见到一个好特别的人——恋雪,为什么特别呢?我也不知道,哈哈。”
看到这里,她笑了一下。五岁的自己,多天真。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恋雪,我好喜欢你!!”。每一篇都有,每一篇的感叹号都戳得很深。
她摸到那些感叹号,手指在凸点上停留了很久。
这些感叹号,是她这些年用力喜欢的痕迹。
二十四年的痕迹。
摸完最后一篇,她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她忽然想:如果她没有写这本日记,她还会记得这么多吗?还会记得他给她买了桂花糕、他骗她拍了合照、他说她是“光”吗?
也许不会。时间会冲澹一切。
但这本日记帮她记住了。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心动,每一次心碎。
都记住了。
她应该感谢这本日记。因为日记的存在,证明了她真的喜欢过一个人。
不是“想过”,是喜欢过。
刻在纸上的喜欢。
2021年7月15日,晴。
脚伤休息,把日记从头摸了一遍。
二十四年。
每一个字都记得。
每一篇都有“恋雪,我好喜欢你”。
感叹号。
越来越多。
越来越用力。
是不是用力了,他就会感觉到?
不会。
他感觉不到。
但我还是要用力。
因为这是我的方式。
不是让他感觉到。
是让我自己记得。
记得我曾经那么用力地喜欢过一个人。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摸到第一篇日记的时候,笑了。
五岁的我,哪知道“特别”是什么意思。
现在知道了。
“特别”的意思是“我会喜欢他二十四年”。
---
七月底,皎皎的脚伤好了。
她回到排练厅,继续练舞。距离首演还有不到三个月,时间很紧,她必须把失去的两周补回来。
她每天练十个小时。
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中午休息一小时。回家以后还要自己加练,在房间里走位、转圈,把动作刻进肌肉记忆里。
恋雪妈妈心疼她,但她不听。
“妈,我必须练好。这是我第一次主演舞剧。不能出岔子。”
“你太拼命了。”
“不拼命,对不起这个机会。”
她说的“对不起”,不只是对机会。是对她自己。对那个在黑暗中跳舞的女孩。对那个喜欢了二十四年的人。
她想让他看到——如果你不选我,我也会活得很好。
不,比你想象得更好。
2021年8月2日,晴。
脚伤好了。恢复排练。
每天十个小时。
妈说我太拼命了。
不拼命,对不起我自己。
对不起我的二十四年。
对不起每一个写下的“恋雪,我好喜欢你”。
我要让他看到,我不只是他的“妹妹”。
我是舞者。
我是达皎皎。
我不是他的附属品。
我是我自己。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排练的时候,周老师说“你的状态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更有力量了。”
力量。
是的。
我不再是那个等他的女孩了。
我是有力量的。
虽然我看不见。
但我的力量,比很多看得见的人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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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皎皎开始写一本新的日记。
不是扔掉旧的那本,是不再翻它了。旧日记放在箱子的最底层,压在水晶球下面。她不想再摸那些凸点,不想再看到“恋雪,我好喜欢你”一遍又一遍地出现。
新的日记本是恋雪妈妈送的——普通的笔记本,不是盲文的。恋雪妈妈说:“你可以在上面画画。虽然你看不到,但你可以用手指画。手指知道你在画什么。”
皎皎在扉页上,用手指蘸了墨水,按了一个指印。
一个圓圆的、黑色的指纹。
这是她的签名。
代表“达皎皎在这里”。
第一页,她用手指画了一盆植物——是薄荷。歪歪扭扭的,但她知道是薄荷。因为有叶子,有茎,有根。
她在这幅画下面,用盲文写了一句:“这是我的朋友。”
新的日记,不再写“恋雪,我好喜欢你”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了。
是因为不需要写给他看了。
也不需要写给自己看了。
她已经知道了。
2021年8月15日,晴。
新日记。没有他。
第一页是一盆薄荷。
第二页是窗外的风。
第三页是自己。
我画了自己——一个圆圈,两根线当胳膊,两根线当腿。
很简单。
但我就是我。
不需要他的认可。
不需要他的喜欢。
我就是我。
达皎皎。
没有眼睛的达皎皎。
有很多伤口的达皎皎。
还在呼吸的达皎皎。
足够了。
九月初,皎皎在一次常规体检中,查出了一个问题。
不是眼睛的问题。她的眼睛早就没救了。是别的问题——身体内部的问题。
医生说话很委婉,但皎皎听得懂。
“达女士,您之前的病史显示,您在十二岁那年因为外伤导致视神经损伤,之后长期服用激素类药物来控制颅内压。这些药物对您的免疫系统和内脏功能造成了长期的负担。最近一次的检查结果显示,您的肝功能出现了严重的异常。我们怀疑……可能是肝硬化,甚至更严重的问题。”
“更严重的是什么?”
“肝癌。”
这两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皎皎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哦,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她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从十二岁那年,从她失明的那天起,她的身体就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坏掉。激素吃了几十年,肝能好才怪。
她不是没想过。她想过。但她没有去检查。因为她不敢。
不敢知道。
“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确诊。”医生说,“我建议您尽快住院,做一次全面的肝脏检查。”
“好的,我考虑一下。”
她没有考虑。
她不会住院。因为她没有时间住院。她的舞剧、她的排练、她的演出——还有,他的婚礼。
他的婚礼在十月一号。
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月。
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的。
她不会。
2022年9月5日,阴。
体检。医生说肝有问题。可能是肝硬化,甚至更糟。
住院?不。
没时间。
他的婚礼在即。
我答应了妈——不,我答应了自己,要去参加他的婚礼。
不是去捣乱。不是去抢婚。
是去告别。
告别他。告别二十六年来的喜欢。
最后看他一眼——不,听他说“我愿意”。
然后,我就可以安心地——
安心地做什么?
治病?还是等死?
不知道。
但至少,让我先把这件事做完。
恋雪,我好喜欢你。
这是倒数第几篇日记?
也许是最后几篇了。
我会写到写不动为止。
---
九月十日,皎皎去复查。
结果出来了。不是肝癌。是肝硬化——中期到晚期之间,还没有癌变,但如果不治疗,癌变只是时间问题。
医生的话很直接:“您必须立刻住院治疗。肝硬化不可逆,但可以控制。如果不控制,三到五年内,肝功能会衰竭。到那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肝移植。”
肝移植。
她不觉得自己等得到一颗肝。
也不觉得自己负担得起。
她不是悲观,是现实。
一个失明的、独居的、靠跳舞为生的女人,怎么去排队等肝移植?就算等到了,手术费呢?术后的抗排异药物呢?谁来照顾她?
没有人。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她已经当了太久的负担了。
“医生,我暂时不能住院。”她说,“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做完以后,我会来治疗的。”
“什么事比命还重要?”
她想了想:“告别。”
医生不明白,但没有再劝。
医生开了药,叮嘱她按时吃,注意休息,不能喝酒,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
她拿了药,走出医院。
阳光很好——她感觉到的。暖的,亮的,晒在皮肤上微微发烫。
她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有一点干燥,有一点凉,混着路边糖炒栗子的甜味。
她想:也许这是最后一个秋天了。
那就好好过。
2022年9月10日,晴。
确诊。肝硬化。中期偏晚。
不治疗,三到五年。
也许更短。
我选不治疗。
但不是放弃。
是不想把最后的时间花在医院里。
我想跳舞。想练琴。想看——不,想感受最后的秋天。
想参加他的婚礼。
想跟他告别。
然后,安静地走。
就像我来的时候一样——
五岁,一个小女孩,看到一个小男孩,觉得他特别。
特别。
特别到我用一辈子去纪念。
值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这是倒数的话了。
以后可能不写了。
因为没时间了。
但今天写。
因为今天是我决定不治疗的日子。
不是放弃。是选择。
选择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最重要的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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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皎皎约了恋雪见面。
不是在家里。是在外面的咖啡厅。她选的,一家安静的、她去过几次的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有阳光。
她提前到了,点了一杯热水——不能喝咖啡,医生说的。
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
听到恋雪进来的声音。
他的脚步声比以前沉了。可能是当了爸爸,更稳重了。也可能是她太久没听到,记忆失真了。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找我什么事?”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说话。
“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十月一号的婚礼,我会去。”
他沉默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说不来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结婚。”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一个喜欢了他二十六年的人,想看他跟别人结婚。
他显然也觉得奇怪:“皎皎,你到底——”
“没什么。”她打断他,“就是想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以‘喜欢你的皎皎’的身份,看你走进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以后,我就是‘以前认识的人’了。”
他不是“以前认识的人”。他永远都不是。
但她需要让自己这样认为。
“皎皎……”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恋雪,你不用说什么。什么都不用说。”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只是告诉你我会去。你不必招待我,不用给我安排座位,不用让岁岁知道。我就坐在最后一排,听你说‘我愿意’,然后我就走。”
“你——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他忽然问。
“在减肥。”
“你减什么肥?”
“为了穿好衣服去你的婚礼。”
他沉默了。
她站起来:“我走了。还有排练。”
“我送你。”
“不用。你坐着吧。你的咖啡还没上。”
她拄着盲杖,走出了咖啡厅。
阳光很好。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说出来了。
她要去他的婚礼。
她不知道这是勇敢还是自虐。
但她要去。
因为她要亲眼——不,亲耳听到他幸福。
然后她才能放心地——
放心地放手。
2022年9月15日,晴。
约他见面了。在咖啡厅。
告诉他我会去婚礼。
他问我是不是瘦了。我说减肥。
他信了吗?也许信了。也许没信。
不管。
重要的是,我告诉他了。
十月一号,我会坐在最后一排,听他说“我愿意”。
然后,没有然后。
然后我就自由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写在倒数第十五天。
还有十五天。
十五天后,我就不写这句话了。
也许。
---
九月十八日,皎皎开始列遗愿清单。
不是真的“遗愿”,是“在剩下的时间里想做的事”。
1. 参加他的婚礼,祝他幸福。
2. 跳最后一支舞。不是演出,是跳给自己看。
3. 弹最后一次琴。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歌》。
4. 把薄荷交给妈。妈会养好它的。
5. 把日记本留给他。
不是让他后悔。是让他知道,曾经有一个人,那么用力地喜欢过他。
她不需要他回应。不需要他说“对不起”。不需要他做任何事。
只是让他知道。
这五件事,做完,她就可以安心了。
她把这五件事写在新日记的最后一页。用手指蘸墨水,在每一条后面画了一个勾——空的勾。做完以后,涂满。
现在一个都没有涂。
她会一个一个地涂。
2022年9月18日,晴。
遗愿清单。五件事。
第一:参加他的婚礼。还有十三天。
第二:跳最后一支舞。时间待定。
第三:弹最后一次琴。时间待定。
第四:把薄荷交给妈。婚礼后。
第五:把日记本留给他。婚礼后。
做完了,就可以走了。
不是死。是“完成”。
完成了一个人的使命。
我的使命是喜欢他。
喜欢完了。任务结束。
可以停下来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第一次觉得,写这句话,像在签名。
签名意味着结束。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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