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
四月,皎皎的独舞在网上火了。
有人在演出时拍了视频,传到短视频平台,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百万。
评论里有人说“太美了”,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她是看不见的?怎么可能?”有人说“这是艺术”。
皎皎不知道这些。
是小鱼告诉她的。
小鱼在手机上打字:“你火了!好多人夸你!”
“夸我什么?”
“夸你跳得好!夸你有天赋!夸你坚强!”
坚强。
这个词,她从小听到大。
“这孩子真坚强。”——失明的时候,亲戚们这么说。“她真坚强。”——爸爸去世的时候,邻居们这么说。“你太坚强了。”——妈妈去世的时候,医生这么说。
坚强是她贴得最牢的标签。
但她不想坚强。
她想软弱。想哭。想有人抱着她说“没事,有我”。
没有人。
所以只能坚强。
2021年4月5日,晴。
小鱼说我火了。
好多人夸我坚强。
我不想坚强。
但我不能软弱。
软弱给谁看?
给他看?他不想看。
给妈看?妈会心疼。
给自己看?看了更难过。
所以继续坚强。
外强中干。
外面是硬的,里面是空的。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收到一条私信。小鱼念给我听的。一个女孩说:“你的舞让我看到了希望。我也是盲人。我以为我这辈子什么都做不了。你让我觉得,我也可以。”
我哭了。
不是难过。
是高兴。
原来我的舞,不只是给我自己跳的。
也给别的黑暗里的人跳的。
这是我没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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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恋雪回来拿户口本。
他要和岁岁去领证了。
进门的时候,皎皎在练琴。他经过客厅,脚步没有停。她以为他会直接去房间。但他走了两步,停下来了。
“皎皎。”
她按下琴键,抬起头。
“嗯。”
“我要领证了。明天。”
“嗯。恭喜。”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想说很多。想说你为什么选她不选我,想说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喜欢过我,想说你可不可以不结婚,想说我等了你二十四年。
她说的却是:“好好过日子。对岁岁好一点。她是个好女孩。”
他沉默了几秒。
“就这些?”
“就这些。”
他走了。
她去拿户口本,然后走了。
她听到关门声,然后整个家安静了。
她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风吹进来,暖的,带着春天快要结束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弹琴。
弹的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歌》。
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
弹到手指酸了,弹到肩膀疼了,弹到恋雪妈妈从厨房跑出来说“皎皎,别弹了,手会坏的”。
她停下来。
手指放在琴键上,还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很想喝酒。
不是难过。是想醉。
醉了就不用想他了。醉了就不用记得明天他要领证了。醉了就可以在梦里回到小时候,回到他还没有喜欢别人的时候。
她没有喝。
因为她怕喝醉了,会打电话给他。
2021年4月15日,阴。
明天他要领证了。
今天他问我“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说“好好过日子”。
我不知道他期待我说什么。
也许他期待我说“不要结婚”。
也许他期待我说“我喜欢你”。
也许他什么都不期待,只是象征性地问一下。
不管他期待什么,我都不会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因为他已经决定了。
他的决定里,没有我。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弹了很久的琴。妈说手会坏。坏了就坏了。手坏了,就不能弹琴了。不能弹琴了,就少了一件想他的事。也许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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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那天,皎皎去了舞蹈教室。
她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在家里她会忍不住去想——他们现在在民政局吗?排队了吗?填表了吗?拍照了吗?
拍照。
他们会拍照。红色的背景,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灿烂。
那张照片会挂在他们的家里。客厅,床头,也许还会发在朋友圈。
她想得太多。
所以她去了舞蹈教室,一个人练了六个小时的舞。
练到浑身湿透,练到腿软得站不稳。
她坐在地板上,靠着镜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有她吗?她看不到。
但她知道镜子里有一个女孩,穿着黑色的练功服,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通红,眼眶里有泪。
她对自己说:“别哭。”
眼泪掉下来了。
“别哭了。”
掉得更凶了。
“别哭了好不好?”
她哭出了声。
空荡荡的舞蹈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哭声。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一个人在和她对话。
谁在和她对话?
她自己。
哭完了,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收拾东西,回家。
2021年4月16日,晴。
今天他们领证了。
我在舞蹈教室哭了一场。
哭完就好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他照常是别人的丈夫。
我照常是别人的谁也不是。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练舞的时候,在镜子里摸到了自己的脸。湿的。原来哭的时候,脸是湿的。我以前不知道。因为我以前哭的时候,没有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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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以后,恋雪几乎不回来了。
他有自己的家了。他和岁岁的家。
那个家,皎皎没去过,也不会去。
她只能在脑海里想象——想象他坐在沙发上,岁岁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看电视。想象他在厨房做饭,岁岁从后面抱住他。想象他们在阳台上接吻,楼下有人按喇叭。
她想象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一个导演在拍电影,镜头语言、光线、声音,每一个细节都很真实。
真实到她能在脑海里听到——听到岁岁的笑声,听到他说“别闹”,听到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听到冰箱嗡嗡的声音。
她在自己的脑海里,旁观他们的生活。
像一个幽灵。
一个不存在的人。
2021年5月2日,晴。
他好久没回来了。
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我不记得了。
时间对他来说变快了。对我来说变慢了。
因为他在过两个人的日子,我在过一个人的日子。
两个人过一天,是一天。一个人过一天,也是一天。
但一个人的一天,更长。
更长的原因,是因为我在等他。
等,会让时间变慢。
等一个不回来的人,会让时间停下来。
时间停了吗?
停了。停在他说“她不用来”的那一天。
从那一天起,时间就没走过。
我一直站在原地。
他走远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薄荷长了一片新叶子。很大,比我的手掌还大。
妈说“这盆薄荷被你养得真好”。
我说“嗯”。
我吃什么,它吃什么。我喝什么,它喝什么。
我们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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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日,恋雪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和岁岁的结婚证。配文是:“合法了。”
很多人点赞。很多人评论。很多人在说“恭喜”“幸福”“早生贵子”。
皎皎看不到这条朋友圈。但岁岁截图发给她了。
岁岁说:“皎皎,我们合法啦!开心!”
皎皎看着这张截图——不,是“听”着这张截图。读屏软件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读了出来:“合法了。”“恭喜。”“幸福。”“早生贵子。”
还有岁岁的话:“皎皎,我们合法啦!开心!”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恭喜”?太假了,她说不出口。
说“开心”?不开心。
说“祝你们幸福”?她说过了,不想再说了。
不回?不礼貌。
她想了一会儿,打了四个字:“看到了。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摸薄荷。
2021年5月20日,晴。
今天他们晒了结婚证。
岁岁截图给我看了。
“合法了。”
三个字。
他们的关系,合法了。
我和他的关系,从来就不合法。
不是“非法”,是“没有法”。
没有法律的定义。
不是夫妻,不是情侣,不是兄妹。
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的一个人,喜欢了另一个人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
比很多夫妻的婚龄还长。
但那又怎样?
长有什么用?
又长又没用。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的日记写得很用力。盲文板都戳穿了。
纸破了。
没关系。贴在下一页继续写。
就像我的心破了,贴上去继续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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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皎皎接到了一部新的舞剧邀约。
是关于一个盲人女孩的故事。制作方说,这个角色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你愿意来试试吗?”制作人在电话里问。
“什么故事?”
“一个从小失明的女孩,喜欢上了照顾她的男孩。男孩后来离开了她。她一个人,靠跳舞找到了自己。”
她沉默了。
这是她的故事。
制作人不知道。她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个故事。
但这个故事就是她的。
“我演。”她说。
排练从七月开始,年底首演。她要在半年里学会一整部舞剧的舞蹈,记住每一段音乐的节拍,每一段走位的位置。
这是她迄今为止最大的挑战。
也是她最想做的事。
因为在舞台上,她可以把她的故事讲给所有人听。
不是用嘴巴,是用身体。
不是用“我喜欢你”,是用“我多么喜欢你,而你走了”。
排练的第一天,她站在排练厅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紧张,是兴奋。是那种“我终于可以说话了”的兴奋。
她张开了手臂。
然后开始跳舞。
2021年6月10日,晴。
接了新舞剧。讲一个盲人女孩的故事。
其实是我的故事。
制作人不知道。他以为是一个虚构的故事。
不是虚构的。
是我的。
是我的故事,被我跳出来了。
说出来了。
用身体说。
他会看到吗?
不知道。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最重要的是,我说出来了。
二十四年的暗恋,终于不是只有我和这本日记知道了。
观众也会知道。
他们看了会哭。
包括他吗?
如果他来看的话。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的排练很累。但很高兴。
因为我在做一件“把我的故事讲出来”的事。
憋了二十四年,终于可以说了。
虽然是用舞蹈。
但总比憋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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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皎皎的舞剧排练进入了高强度阶段。
每天八个小时,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午休息一小时。她瘦了,瘦得很快,恋雪妈妈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你多吃点。再瘦下去,风都能把你吹跑。”
“妈,我在跳舞,瘦一点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你都快成骨头架子了!”
皎皎笑了笑,又多吃了几口饭。
她不是不想吃。是排练太累了,累到没胃口。身体的疲惫压过了饥饿感,她有时候练到下午,才想起来“哦,我还没吃午饭”。
但她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累了,就不会想他。
身体累了,心就跟着累了。心里的那个“恋雪”也跟着累了,不再在她脑海里跑来跑去,而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不再打扰她。
她每天练完舞回家,洗完澡,倒头就睡。
连日记都写得短了。
2021年6月25日,晴。
排练很累。累到不想他。
这是好事。
终于有东西能让我不想他了。
不是酒,不是安眠药。
是舞蹈。
是舞台。
是“把他讲出来”。
讲出来了,就不想了。
因为想够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的日记很短。因为太累了。
累到手指都不想动。
但还是要写。
不写这一天就白过了。
写了,就知道我今天还喜欢他。
每一天都写。
每一天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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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皎皎在排练中受伤了。
脚踝的老伤复发了。不是扭伤,是旧伤加疲劳导致的腱鞘炎。医生说:“你必须休息。至少两周。”
“两周?我十月就要演出了。”
“你不休息,十月就上不了台。”
她不得不停下来。
躺在家里的床上,脚踝上敷着冰袋,听着窗外的蝉鸣。时间一下子变慢了。慢到她不得不开始想他。
他最近在干什么?工作忙吗?和岁岁过得好吗?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放下了手机。
她问他干嘛?
问他“你最近好吗”?他说“好”,然后呢?
问他“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说“挺好的”,然后呢?
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说“最近忙”,然后呢?
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桉。每一个答桉,都是让她更难过。
所以她什么都不问。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脚踝很疼。
心也疼。
2021年7月8日,阴。
脚伤了。休息两周。
不能跳舞了。
不能跳舞,就开始想他了。
想他。
想他。
想他。
想得停不下来。
为什么不能把“想他”这件事,也像脚伤一样,包扎起来,静养两周?
为什么它不会自己好?
为什么它永远都好不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妈给我敷冰袋的时候,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
骗她的。
疼。
不是脚疼,是心疼。
脚疼有冰袋。
心疼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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