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团的警报声撕裂夜空，燃烧的探照灯照亮了废墟。贝蕾妮卡跪在雪地里，怀中抱着维塔，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他。

血太多了。

温热的血从维塔胸口不断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流，把雪染成刺目的红。

“……为什么。”

贝蕾妮卡声音发颤。

她明明比谁都强。

明明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她在保护维塔。

小时候冬天太冷，她会抱着维塔睡觉；没有食物的时候，她会把自己的那份留给他；军团追捕他们的时候，也是她牵着维塔的手带着他逃跑。

维塔一直被她护在身后。

可现在，他却为了把她从军团里救出来死了。

维塔艰难地抬起手，想替她擦眼泪。

“贝蕾……”

“别说话！”

她死死按住他的伤口。

“你不会死。”

“我带你走……我马上带你走……”

维塔却轻轻笑了。

苍白得像快融化的雪。

“贝蕾。”

“嗯……”

“以后……别再吃那个了。”

她怔住了。

“什么？”

“牛奶、石榴、还有鱼……”

维塔笑得虚弱。

“真的……很难吃。”

贝蕾妮卡呆呆望着他。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她没有味觉，也不会做饭，只知道把维塔喜欢的、觉得有营养的东西全部放进去。

最后炖出一锅颜色诡异的东西。

维塔还是吃完了。

贝蕾妮卡忽然感觉胸口像被狠狠撕开。

维塔看着她，声音越来越轻。

“不过……”

“如果是你做的。”

“我还是想再吃一次。”

下一秒。

他的手垂了下去。

世界安静了。

贝蕾妮卡怔怔低着头。

很久以后，才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喘息。

“不……”

“维塔……”

“维塔！！！”

她抱着尸体，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嘶喊。

军团长西比尔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实验体零号。”

“跟我回去。”

贝蕾妮卡缓缓抬起头。

赤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理智。

她冲了过去。

像疯了一样。

刀刃撕开风雪，几乎以同归于尽的姿态斩向西比尔。

可下一瞬，她整个人被狠狠踢飞。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她摔进废墟，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却还是挣扎着想站起来。

“把维塔……还给我……”

西比尔冷冷看着她。

贝蕾妮卡几乎听不见声音了。

视线开始模糊。

她只是拼命朝维塔的方向爬。

一步。

又一步。

直到鲜血拖出长长痕迹。

她本不相信有神。

若是真有所谓的父神母神存在。

那她贝蕾妮卡恐怕是最不受宠的孩子吧。

可是在此刻她多么希望真的有神明存在。

哪怕只有一次都好。

在弥留的祈求中她看见了“神”。

黑暗忽然静止。

风雪停滞在半空。

巨大的白色花朵在夜色中缓缓盛开，女人赤足立于花海中央，银白长发垂落脚边，金色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她。

母神茵布拉。

“你想救他？”

贝蕾妮卡毫不犹豫地点头。

“求您。”

“求求您，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茵布拉静静看着她。

“即使他会忘记你？”

“即使你们再也无法相认？”

“即使你关于他的一切记忆，都会被我拿走？”

贝蕾妮卡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

而是维塔。

如果维塔活下来。

他会重新长大，会遇见新的人，会拥有普通而安稳的人生。

不用再东躲西藏。

不用再陪着她逃亡。

也不用继续守着她这个怪物。

她忽然笑了。

眼泪却止不住地掉。

“好。”

她轻声说。

“都拿去吧。”

“只要他能活着。”

茵布拉望着她，沉默许久。

“你会后悔么？”

贝蕾妮卡轻轻摇头。

“不会。”

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

维塔就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白色花海在风中盛开。

贝蕾妮卡感觉脑海里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她开始忘记。

忘记冬夜里缩在她怀里的孩子。

忘记那个总会偷偷把最后一口面包留给她的少年。

忘记维塔笑起来时的样子。

忘记他说“贝蕾”时的声音。

最后。

她甚至开始忘记——

“维塔”这个名字。

可她还是死死咬着牙，没有松口。

直到记忆彻底空白。

很多年后。

百花车站。

贝蕾妮卡站在人群中准备离开冰湖城，此刻的她是”有名“的狩月人。

可能是因为失去了过多记忆。

没有感情的她做事总是干净利索。

也总是接一些见不得光的活计。

久而久之，她便不得不换个地方生活。

腰间的短刀还带着血腥味，手背也残留着尚未愈合的擦伤。有人远远看见她。

可贝蕾妮卡并不在意。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

里面装着石榴。

新鲜的，已经熟透了，外皮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晶莹的红色果粒。

她望着那些果粒，微微出神。

奇怪。

明明自己并不喜欢吃这种东西。

准确来说，她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没有味觉了。

军团的改造剥夺了她许多东西，疼痛、疲惫、恐惧……后来连“味道”这种无用的感知也一并被切除了。

可她还是会买石榴。

像一种已经刻进身体里的习惯。

她不知道为什么。

贵族车厢里。

白发少年靠在窗边，神情温柔。

浅金色双马尾的少女正笑着说些什么，亲手喂他吃石榴。

少年低头笑了。

那笑容干净而幸福。

贝蕾妮卡怔怔望着。

心口忽然空了一块。

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她想不起来。

列车启动时，少年忽然朝窗外望了一眼。

视线短暂与她交汇。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难过。

像差一点就忘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最后。

他只是轻轻移开目光。

列车渐渐远去。

漫天花瓣落下。

贝蕾妮卡低头，

看着自己手中的石榴出神。

或许自己在失忆前很喜欢吃石榴吧。

亮晶晶的像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