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三)
十一月,皎皎开始失眠。
不是偶尔失眠,是每天晚上都失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大脑却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不停地转。
她在想什么?
想他。
想他小时候的样子。想他少年的样子。想他现在的样子。想他和岁岁在一起的样子。想他结婚的样子。想他老了的样子。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得脑子发烫,想得心脏发紧。
凌晨三点,她爬起来,坐在窗前。外面很安静,连虫鸣都睡了。她听到自己的呼吸,一深一浅。
她拿起盲文板,开始写日记。
不是白天的日记。是深夜的日记。
深夜的日记更诚实,因为没有人会在深夜伪装。
2020年11月3日,凌晨三点。
睡不着。
想他。
不知道他在干嘛。睡觉吧。和岁岁一起。
她睡在他旁边。胳膊当他的枕头。腿搭在他身上。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
然后他翻个身,抱住她。
他会说“我爱你”吗?
他对我说过吗?
没有。
一句都没有。
他说过“我当你的眼睛”。说过“我是你的家人”。说过“你值得”。
但没说过“我爱你”。
他永远不会对我说这三个字。
对岁岁会说。
也许每天都在说。
睡不着。
想他。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凌晨四点,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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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持续了两个星期。
皎皎开始白天精神恍惚,练舞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好几次差点摔倒。
周老师问她:“你最近怎么了?状态不对。”
“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在想事情。”
周老师没有追问。但在下课的时候,他走到她面前,轻声说:“皎皎,有些事,想也想不出结果。不如不想。”
“我控制不了。”她说。
“那就接受。接受你想他,接受你睡不着,接受你现在很难过。不要抵抗。抵抗会更难受。”
她试了试。
接受。
接受她想他。接受她睡不着。接受她现在很难过。
承认这些以后,她反而轻松了一点。
不是不难过了。是难过变得没那么可怕了。它就是存在,像冬天的冷空气,你躲不掉,但你多穿一件衣服,也就过了。
她给自己多加了一件衣服。
是那件他的旧毛衣。
每天晚上穿着它睡觉,闻着他的味道,想象他在身边。
虽然知道是假的。
但假的,也比没有好。
2020年11月10日,阴。
失眠半个月了。
周老师说“接受”。
我接受了。
接受我想他,接受我睡不着,接受我难过。
接受他不喜欢我。
接受他喜欢别人。
接受他要和别人结婚了。
接受了一切。
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难过。
接受和难过,不矛盾。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穿着他的毛衣睡了三个小时。比前两天多了一个小时。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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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日,一件大事发生了。
恋雪给皎皎打电话,说:“皎皎,我和岁岁下个月订婚。”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但听到他说出来,她的心脏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不是夸张。是真的疼。一种尖锐的、集中的、像是有人拿针扎在左胸口某一点的疼。疼得她弯下了腰。
“皎皎?你在听吗?”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在。恭喜你。”她的声音是平稳的,因为她事先练习过。她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这个场景,练习了无数次“恭喜你”这三个字,练习到就算心脏被捅了一刀,她的声音也不会发抖。
“你会来吧?”他问。
“订婚?”
“嗯。”
“我不去了。”
“为什么?”
“不方便。我看不到,去了也是坐着。”
“岁岁想让你来。”
岁岁想让她来。
岁岁想让一个喜欢她未婚夫的女人参加她的订婚宴。
这是什么心态?炫耀?同情?还是真的把她当“家人”?
不管是哪种,她都不想去。
“你替我跟她说谢谢。我不去了。”
“……好。”
他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恋雪妈妈从厨房出来,看到她脸色不对:“皎皎,怎么了?”
“他们要订婚了。”
恋雪妈妈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碎了。
“妈,没事。”皎皎站起来,“我去扫。”
“你坐着,妈来。”恋雪妈妈蹲下来捡碎片,捡着捡着就哭了。
皎皎听到了她的哭声。
她没有过去安慰她。因为她一走过去,她也会哭。她不想让恋雪妈妈看到她哭。
她站在原地,听着碎瓷片被捡起来的声音,一片,两片,三片。
像她的心。
碎了。
一片一片地捡。
2020年11月15日,晴。
他打电话了。下个月订婚。
我不去。
不想去看到他们交换戒指。
不想听到他说“我爱你”。
不想在角落里假装高兴。
我装了一辈子了。
今天不想装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妈哭了。碗碎了。心也碎了。
没关系。
碎了还能拼。
拼不完整也没关系。
还能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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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的事定下来以后,恋雪更忙了。
忙工作,忙买房,忙订婚宴的事。他几乎没有时间回家——回父母的家。
皎皎也不等了。
她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舞蹈上。
白天在艺术团排练,晚上在家里练琴,睡前写日记。她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的,没有空隙去想他。
但空隙是藏不住的。
有一天,她弹完一首曲子,手指停在琴键上,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他订婚那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西装?岁岁会穿什么颜色的裙子?他们会站在台上,对着所有人说“我愿意”。然后灯光打在他们身上,他们会接吻。
她会看到吗?不会。
但她会听到。她会在家里,隔着半个城市,听到心里的鞭炮声。
她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合上琴盖。
“皎皎,吃饭了。”恋雪妈妈在厨房喊。
“来了。”
她站起来,走向餐厅。
吃饭的时候,她吃得很慢。恋雪爸爸在喝汤,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电视机开着,放着新闻。
一切都很正常。
她的生活很正常。
只是心不正常。
2020年11月20日,阴。
今天弹完琴,忽然想到他们订婚的场景。
我没见过岁岁穿裙子的样子。她应该很好看。
他穿西装应该也很好看。他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可惜我看不到。
可惜我不是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妈说“你瘦了”。我说“在减肥”。她说“你骗人”。
我没骗她。
我确实在减肥。
因为只有“变瘦”,是我能控制的。
其他的,都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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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五日,距订婚还有一周。
皎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那张“合照”还给恋雪。
不是真的“还”,是要扔掉。因为她不想再留着了。那张照片里的她,在银杏树下笑,以为身边站着的是他。她抱着这个谎言过了这么多年,够了。
她把相框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摸了一下玻璃表面。
还是那么光滑。还是那道裂痕。
她把相框打开,把照片取出来。照片是光滑的,一面有图像,一面是空白的。她摸不到图像,但她知道照片上的她是笑着的。
她拿着这张照片,走到客厅。
“妈。”
“嗯?”
“这张照片,你帮我看看。是我的单人照还是合照?”
恋雪妈妈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
“单人照。只有你一个人。”
皎皎点点头。
“他骗你的。”恋雪妈妈说。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她说,“但我一直猜到了。”
她拿着照片,回到房间。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夹在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不是扔掉。
是藏起来。
藏在连她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
因为她做不到扔掉。
那是他留给她的唯一一张照片。
假的,也是他给的。
2020年11月25日,晴。
今天确定了。那是单人照。他骗我的。
他骗了我这么多年。
为什么?
怕我伤心?还是觉得好玩?
也许他只是想让我开心。
以为有合照,我会开心。
他以为。
他从来没问过我的感受。
从来。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照片夹在日记本最后一页了。不会丢了。也不会看了。
看了难受。
不看也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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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十日,订婚宴。
皎皎没有去。
她一个人在家。恋雪妈妈和恋雪爸爸都去了,走之前,恋雪妈妈在她房间门口站了很久。
“皎皎,你真的不去?”
“不去了。妈,你们去吧。替我说声恭喜。”
“你一个人在家……”
“我没事。我有薄荷,有钢琴,有日记。够了。”
恋雪妈妈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弹琴,没有听书。就那么坐着。
她在等。
等什么?
等时间过去。
等下午变成晚上,等晚上变成深夜,等深夜变成第二天。
等一切都结束。
下午三点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岁岁发来的照片——订婚宴的现场。她看不到,但岁岁附了一段语音:“皎皎!你看!现场好漂亮!可惜你不在!”
她听了这段语音,没有回。
下午五点,又一条消息。是恋雪发的:“订婚宴结束了。”
就五个字。
她回了两个字:“恭喜。”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黑了。她闻不到任何味道,听不到任何声音。世界好像静止了。
他订婚了。
他是别人的未婚夫了。
从今天起,他要叫别人“未婚妻”,以后要叫“老婆”。
而她,连“妹妹”都不是了。
她是“以前认识的人”。
2020年11月30日,深夜。
今天他们订婚。
我一个人在家。
妈走之前说“你一个人没事吧”。
我说“没事”。
我骗了她。
我有事。
但我不能让她知道。
她知道了会难过。
我不想让任何人难过了。
我让别人难过了太久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从今天起,他是别人的未婚夫了。
我不能再喜欢他了。
但我控制不了。
我还是喜欢他。
我就是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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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婚后的恋雪,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犹豫了。以前他在皎皎和岁岁之间摇摆不定,现在他选了,就不回头了。
他不再周末回家。一个月回来一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
他不再单独跟皎皎说话。有什么话,要么通过恋雪妈妈传,要么在家庭群里说——岁岁也在群里。
他开始把皎皎当成“需要处理的麻烦”。
不是刻意的,是无意识的。只要关于皎皎的事,他都交给别人去做。皎皎生病了,他让恋雪妈妈去照顾。皎皎有演出,他让岁岁去送花。皎皎过生日,他让岁岁去买礼物。
他把自己从皎皎的生活里,一点点地抽离出去。
像拔掉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拔的时候会疼。
但拔完了,就不疼了。
他以为。
2020年12月15日,阴。
他变了。
不再单独跟我说话了。
不再回来了。
不再看我了——虽然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知道他不看了。
他的目光,全部给了另一个人。
我变成了一个标签,一个名字,一个“需要处理的事”。
不再是“皎皎”。
不再是“光”。
光灭了。
是我灭的?还是他灭的?
也许从来就没有光。
只是我的错觉。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练舞的时候,小鱼问我“你为什么不开心”。我说“我没有不开心”。她说“你骗人”。
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骗人?
我真的没有不开心。
我只是没有开心。
不一样。
---
十二月二十一日,皎皎的二十九岁生日。
没有人忘记。
恋雪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恋雪爸爸买了蛋糕。恋雪没有回来——他让岁岁送了一束花,还有一张卡片。
岁岁亲自送来的。
“皎皎,生日快乐!恋雪今天公司有事,来不了。他让我把礼物带给你。”
“谢谢。”
“你不拆吗?”
“我等会儿拆。”
岁岁走了以后,皎皎把花放在桌上,摸了摸。是百合,她闻得出来。百合的味道很浓,有点呛。
她打开卡片。
卡片是盲文——他找人写的。
上面写着:“生日快乐。照顾好自己。——恋雪”
就这几个字。
没有“想你”,没有“我在乎你”,没有“对不起”。
“生日快乐。照顾好自己。”
像一个普通朋友,甚至一个普通同事会说的话。
她把卡片放在日记本里,夹在照片旁边。
然后她去吃饭了。
蛋糕上插着蜡烛,她许了一个愿。
“希望他幸福。”
这是她连续第二年许同一个愿望。
2020年12月21日,晴。
二十九岁。
他送的花和卡片。
卡片上写“照顾好自己”。
他在对我说,也在对他自己说。
照顾好我,是他的负担。
他希望我能照顾好自己,这样他就不用照顾我了。
我理解。
从今天起,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不用他操心。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最后一年的二十多岁。明年就三十了。
三十岁,我会在哪里?
还在等吗?
也许不在等了。
也许在。
不知道。
明年再说。
---
二十九岁的最后一天,皎皎写了一篇很长的日记。
她把过去二十四年——从五岁到二十九岁——和恋雪有关的所有事,都写了下来。
不是流水账。是片段。
五岁,他帮她捡发卡。
七岁,他骑车带她去买桂花糕。
十二岁,她失明,他说“我当你的眼睛”。
十五岁,爸爸去世,他说“我就是你的家人”。
十七岁,妈妈去世,她住进他家。
二十岁,他骗她拍了“合照”。
二十四岁,他认识了岁岁。
二十五岁,他搬走。
二十七岁,他订婚。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戳得很深。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酸了。
她停下来,把盲文板放在一边。
她想:如果这是最后一篇日记,就好了。
但不是。
她还会继续写。
因为她还会继续喜欢他。
2020年12月31日,晴。
今年的最后一天。
总结了一下我和他的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
够久了。
我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也许明天。
也许永远不。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新年快乐。对自己说。也对他说。对岁岁说。对所有人说。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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