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
七月中旬,皎皎的薄荷生了虫。
叶子上出现了小黑点,她摸到了,黏黏的,不是正常的触感。
恋雪妈妈帮她查了,说是蚜虫。
“要打药。”恋雪妈妈说。
“会不会把薄荷毒死?”
“不会。打一点点就行。”
她摸了摸薄荷的叶子,那些虫害的叶子摸起来粗糙的、不光滑的,和健康的叶子不一样。
“小雪生病了。”她说。
恋雪妈妈愣了一下:“小雪?”
“薄荷的名字。”
恋雪妈妈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
“会治好的。”恋雪妈妈说。
药打了三天,蚜虫死了,但薄荷的叶子掉了几片,原本茂密的一盆变得有些稀疏。
皎皎每天摸一遍,把枯掉的叶子摘掉,把健康的叶子擦了擦。
她对薄荷说:“小雪,你要快点好起来。你是他留下的东西。你要是死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薄荷没有回答。
但过了几天,新的嫩芽从土里钻出来了。
她摸到那一点点新绿的时候,笑了。
2020年7月18日,晴。
薄荷生病了。治好了。
新叶子长出来了。小小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
我把它叫做小雪。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连这盆薄荷都忘了。
但我记得。
我替他记得。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看到这盆薄荷,会想起是他送的吗?不会。不是他送的。是我送的。
他连自己送过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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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皎皎接到了一个新的演出邀请。
省里的残疾人艺术团要办一场大型晚会,邀请她作为独舞演员参加。演出地点在南城大剧院,时间在九月中旬。
这次不是比赛,是纯粹的演出。观众会更多,舞台会更大,压力也会更大。
周老师问她:“你行吗?”
“我行。”她说。
“这次的舞,你可以自己编。想编什么就编什么。没有任何限制。”
自己编。
想编什么就编什么。
她想了很久。
最后,她决定编一支关于“等待”的舞。
等待是什么感觉?
是时间被拉长了,一分钟像一小时,一小时像一天,一天像一年。
是你明明知道等不到那个人,你还是站在那里,因为除了等,你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是别人说“别等了”,你说“好”,然后继续等。
是她这二十三年的人生。
她开始编舞。
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站立。面朝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站很久很久,久到身体开始倾斜,久到脚麻了,久到你以为自己是一棵树。
然后开始走。向前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人。
没有人。
继续走,再回头,再没有人。
走,回头。走,回头。
每一个“回头”,都是一个希望。每一个“没有人”,都是一个失望。
她把这个动作重复了很多遍。走三步,回头,停三秒。再走三步,再回头,再停三秒。
周老师看了以后说:“太重复了。”
“就是重复。”她说,“等待就是重复。重复同一个动作,重复同一个希望,重复同一个失望。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周老师没再说话。
他让她继续编。
2020年8月1日,晴。
新舞蹈。关于等待。
等待就是重复。我太懂了。
他多久没回来了?两个月?三个月?
记不清了。
反正就是等。今天等明天,明天等后天。
总有一天,不用等了。
那一天,就是他结婚的那一天。
快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编舞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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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恋雪忽然回来了。
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说原因。就是回来了。一个人。岁岁不在。
他进门的时候,皎皎在练琴。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她的手停在琴键上,心跳得很快。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
“想回来看看。”
“岁岁呢?”
“在家。”
“那你——”
“就回来坐坐。”
他坐到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皎皎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给他倒了杯水,端过来。
“谢谢。”他说。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距离不远不近,和他保持着一个人的间隔。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
“你骗不了我。”
他苦笑了一下:“你和妈一样,什么都看得出来。”
“你到底怎么了?”
他放下水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皎皎,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没有推你,你眼睛没瞎,你觉得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想了很久。
“我会去上大学,”她说,“也许去别的城市。我们不会天天见面。也许我会遇到别的人,也许不会。但有一点不会变。”
“什么?”
“我还是会喜欢你。”
空气凝固了。
她说出口了。
不是“我喜欢你”,而是“我还是会喜欢你”。两句话,差了一个字,意思完全不同。“我喜欢你”是现在时,“我还是会喜欢你”是虚拟语气——假设在另一种人生里,她依然会喜欢他。
她以为他会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我走了。”
“这么快?”
“岁岁一个人在家。”
又是这句话。
她没有站起来送他。她坐在沙发上,听着他走到门口,换鞋,开门,关门。
门关上的声音,比以前轻了。
也许是他关得轻了。也许是她的耳朵习惯了。
2020年8月16日,晴。
他今天问我:如果你眼睛没瞎,我们会怎样?
我说:我还是会喜欢你。
他没回答。
也许他也在想:如果你眼睛没瞎,我会不会喜欢你?
答案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没有瞎,他不会照顾我十几年。我们不会住在一起。不会有这十几年的朝夕相处。
也许他在大学里遇到了岁岁,然后喜欢上她。我在另一个城市,默默无闻地喜欢他,永远不让他知道。
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都是喜欢他。都是得不到。
只是现在,他知道我存在。
以前,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我。
所以瞎了也好。
至少他注意到了我。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的“喜欢”,说出口了。虽然是用虚拟语气说的。但这是我这辈子离“表白”最近的一次。
他听到了。
他没回答。
答案,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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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皎皎的等待之舞编完了。
整支舞八分钟,没有音乐,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走三步,回头,停三秒。走三步,回头,停三秒。一遍又一遍,速度越来越慢,回头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她越来越不确定身后会不会有人。
最后一次回头,她停了很久很久。久到观众以为她在等什么。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抱住了自己。
周老师看完以后,沉默了大概有三十秒。
然后他说:“这支舞,不要叫‘等待’了。”
“那叫什么?”
“叫‘回头’。”
“回头”只有一个动作,但那个动作里,有所有的故事。
她接受了这个名字。
九月中旬的演出,她跳了这支舞。
她不知道的是,恋雪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告诉岁岁,没有告诉皎皎,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看完了整支舞。
他看到她在台上走三步、回头、停三秒。走三步、回头、停三秒。一遍又一遍。
他看到她的背影在舞台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问号。
他看到她最后一次回头,蹲下来,抱住自己。
他哭了。
三十岁的男人,坐在剧院的最后一排,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完了,站起来,走了。
他没有去后台找她。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给岁岁发了一条消息:“演出结束了。我先回去了。”
岁岁回:“好看吗?”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很好。”
然后他删了“很好”,重新打了三个字:“很好。你早点睡。”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剧院。灯光已经暗了,门口有人在往外走,他没有看到皎皎。
她应该还在后台。
她想让他去吗?
也许想。
也许不想。
他开走了。
2020年9月18日,晴。
演出的第三天。周老师说反响很好。好多人都哭了。
我不知道。
我在台上看不到任何人。
但我跳完以后,在后台的角落里,闻到了一种味道。
是他用的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
不是新的那种。是以前的那种。他还没搬走的时候用的那种。
我以为我闻错了。我让妈帮我闻。妈说没有。
也许是我闻错了。也许是他来过。也许是我的记忆在骗我。
薰衣草的味道,对我来说,就是他的味道。
我太想他了。
所以空气中出现了他。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如果真的是他来过,为什么不见我?
怕岁岁知道?还是不想见我?
不想见吧。
不想见,为什么要来?
来看我回头吗?
我回头的时候,你看得到吗?
我回头的时候,你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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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恋雪和岁岁开始看婚房。
他们打算年底订婚。
恋雪妈妈告诉皎皎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像是怕打碎什么东西。
“皎皎,恋雪说要买房子了。和岁岁一起。”
“哦。挺好的。”
“他在城南看了一套,三室一厅,说是以后有了孩子也够住。”
孩子。
他们会有孩子。
皎皎忽然想到一个画面——恋雪抱着一个婴儿,岁岁在旁边笑。那个婴儿的眼睛是亮的,能看到的,会叫“爸爸”“妈妈”。
那个画面里没有她。
永远不会有她。
“妈,”她说,“我有点累了。先进去休息了。”
“你不吃饭了?”
“不吃了。不饿。”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以为她会哭。但眼泪没有来。她坐在床边,很平静地拿起盲文板,开始写日记。
2020年10月12日,阴。
他们要看婚房了。三室一厅,有了孩子也够住。
孩子。
恋雪会有孩子。
他会是一个好爸爸。他那么细心,会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讲故事。
他会把他的温柔给他的孩子。
以前,他把温柔给了我。
以后,给他们的孩子。
我只是暂居者。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妈刚才敲门,端着饭进来的。她说“你不吃,妈心疼”。我吃了。不能让她心疼。
我的人生已经够让人心疼的了。不能再让别人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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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恋雪回来收拾东西。
他要把以前留在家里的东西都搬走——冬天的衣服、旧书、一些杂物。
皎皎帮他整理。
她摸到一件毛衣,很厚,是羊毛的,他以前冬天常穿。
“这件还要吗?”她问。
“不要了。岁岁给我买了新的。”
她把这件毛衣叠好,放在“不要”的箱子里。
又摸到一个笔记本,硬壳的,封面上有凸起的字——她摸了一下,是“练恋雪”三个字,他的笔记本。
“这个呢?”她问。
他拿过去翻了翻:“不要了。都是以前的笔记。”
她接过笔记本,犹豫了一下:“能给我吗?”
“你要它干嘛?”
“留着。当纪念。”
他沉默了几秒:“你留着吧。”
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
她当然不会看——她看不到。但她可以摸。摸他的字迹,摸他当年写字时的力度,摸他的青春。
那是他没有给岁岁的东西。
那是属于他的过去。
而她是他的过去的一部分。
2020年10月25日,晴。
今天帮他收拾东西。要了一件他的旧毛衣和一笔记本。
毛衣我留着。冬天冷了穿。上面有他的味道。旧的,不是岁岁的香水味。是他自己的味道。
笔记本我看不到。但可以摸。他的字写得很用力,纸的背面有凹痕。
我摸着那些凹痕,想象他当年写字的样子。
他在想什么?写作业?还是写日记?
他的日记里,会有我吗?
不会。
他的心里,已经没有我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毛衣穿上了。很暖。比他暖。他不会暖我了,这件毛衣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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