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
岁岁像一束光,照进了恋雪的生活。
不是皎皎那种光——皎皎的光是安静的、温柔的、藏在备注里的那种。岁岁的光是刺眼的、热烈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那种。
她带他去夜跑。
“你天天坐办公室,不运动身体会垮的!走,跟我跑步去!”
他去了。跑了三公里,气喘如牛。她在旁边笑:“你体力不行啊练总监!”
她带他去露营。
“你看过星星吗?真正的星星?不是城市里那种灰蒙蒙的,是山里那种亮得跟灯泡一样的星星!”
他看了。躺在帐篷里,头顶是一片璀璨的星河。他忽然想起皎皎——她失明前,看过星星吗?她记得星星的样子吗?
“想什么呢?”岁岁在旁边问。
“没什么。”
“你在想她吧?”
“谁?”
“皎皎。”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
“骗人。”岁岁翻过身,背对着他,“你每次想她的时候,话就变少。”
他没有否认。
但他也没有解释。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想皎皎,不是那种“我想见到她”的想,而是那种“她看到了吗”的想。比如看到星星,他会想:皎皎以前看过星星吗?她记得星星是什么样子吗?比如吃到好吃的东西,他会想:皎皎会喜欢这个味道吗?
这些念头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圈涟漪,然后就散了。
但涟漪多了,水面就不平静了。
“恋雪。”岁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嗯。”
“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对不起她?”
他猛地睁开眼。帐篷外面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在替他回答。
“不是对不起,”他说,“是……”
“是什么?”
“是不习惯。”
不习惯。不习惯没有人等他回家。不习惯进门的时候不用喊“我回来了”。不习惯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早起去看她有没有吃早饭。
这些“不习惯”,像旧衣服的标签,穿着不觉得扎,脱了才发现皮肤上有一道红印。
岁岁没有再问。
虫鸣继续。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皎皎的世界,是不是就是这样?永远的黑暗,没有帐篷,没有星星,没有虫鸣?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2020年5月1日,晴。
(岁岁视角——皎皎当然看不到,但她在想象中写下了这一段)
带恋雪去露营了。他看星星的时候,在想她。
我知道。
我不生气。我只是有点难过。
因为我喜欢他,他喜欢她。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喜欢她。
但我知道。
一个女人知道另一个女人在男人心里的位置。
就像我知道我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不是第一。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会变成第一。
给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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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雪变了。
变化是从五月开始的,一点点地,像温度计里的水银,不声不响地往上升。
他开始嫌皎皎烦。
不是真的“烦”,而是一种不耐烦——她问他“今天吃什么”,他觉得烦;她问他“几点回来”,他觉得烦;她问他“周末怎么安排”,他觉得更烦。
以前她问这些,他会觉得她在关心他。
现在她问这些,他觉得她在管他。
“你能不能别老问我几点回来?”有一天他在电话里说,语气很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就是问问。”皎皎的声音很轻。
“我工作忙,时间不固定。你问了我也没法回答。你老问,我压力很大。”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就别问就行了。”
他挂断电话。
过了几分钟,他又觉得刚才的话太重了。想打回去说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机。
他不想哄她了。
以前他会哄的。她会因为他一句话不开心,他会说“我错了”,然后她就会笑。现在他不想说了,因为说了也没有用——她还是会不开心。她永远都是那副样子,轻轻的,淡淡的,像一团棉花,打不疼,但堵得慌。
他不知道,她的“轻轻淡淡”,是她在忍着。
忍着不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忍着不说“你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对我”,忍着不哭。
她忍得很辛苦。
他看不出来。
2020年5月7日,阴。
今天他凶我了。在电话里。
他说“你别老问我几点回来”。
我说“对不起”。
我真的在对不起。
对不起我问了。
对不起我让他压力大了。
对不起我还在这里。
对不起我还喜欢他。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的对不起,说了很多遍。他听不到。我自己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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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恋雪和岁岁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他们开始同居。
岁岁搬到了恋雪的公寓,两个人一起住。恋雪妈妈知道以后,在电话里说了句“那你们好好过”,然后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皎皎在旁边,听到了电话的内容。
“妈,怎么了?”
“没什么。岁岁搬过去了。”
“哦。”皎皎应了一声,表情没有变化。
恋雪妈妈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皎皎站起来:“妈,我去练舞了。”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练舞。她坐在床边,把那颗水晶球拿起来,摇了摇。亮片在液体里飘动,从她的指尖一颗一颗地滑过。
同居了。
他们住在一起了。
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对方,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对方。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一起做梦。
而她,一个人住在这间朝南的房间里,对着一个水晶球和一盆薄荷。
她应该祝福他们的。
她应该的。
她把水晶球放回去。
然后她练了三个小时的舞,练到脚趾起泡,练到小腿抽筋,练到汗水把舞衣湿透。
她停下来的时候,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着喘着,就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脚太疼了。
可能是腿太酸了。
可能是心疼了。
2020年5月24日,晴。
他们同居了。
以后他更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我接受了。
但我还是哭了。
哭完就好了。
明天就好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的眼泪是咸的。和以前一样。没有变苦。说明我的心还没有完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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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个周末,恋雪没有回来。
第二个周末,也没有。
第三个周末,他回来了一次。待了不到一个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电话是岁岁打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马上”。
皎皎坐在客厅,听到他说“马上”,然后听到他站起来,听到他拿起包,听到他走到门口换鞋。
“走了?”她问。
“嗯。岁岁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不放心。
他对她不放心。
对她,他也是不放心。
他对两个女人都不放心,但方式不一样。对岁岁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怕她害怕,怕她孤单。对皎皎是不放心她一个人活着,怕她出事,怕她死了。
前一种是爱。
后一种是责任。
她分得很清楚。
“路上小心。”她说。
“嗯。有事打电话。”
他走了。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听着电梯“叮咚”的声音,听着一切归于寂静。
她忽然想:如果她打电话给他,说“我不舒服”,他会回来吗?
会。他会回来。
然后呢?
他会坐在她床边,问她“哪里不舒服”,给她倒水,帮她量体温。但他会不耐烦。他会看手机。他会想“岁岁还在等我”。
她不想让他为难。
所以她不会打这个电话的。
永远不会。
2020年6月15日,阴。
他回来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岁岁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他对她,是“不放心”。
对我,也是“不放心”。
同一个词,不同的意思。
对她是“怕失去”。
对我是“怕出事”。
她是他想留住的人。
我是他甩不掉的包袱。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的日记写得很直接。不藏了。反正也没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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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岁岁和恋雪大吵了一架。
原因是岁岁翻了他的手机。
不是故意翻的——她拿他的手机点外卖,无意中看到了聊天记录。她和皎皎的聊天记录。
“你为什么跟她说那么多话?”岁岁问。
“什么话?”
“什么‘今天下雨了记得带伞’‘早饭吃了吗’‘晚安’——你跟我都没说这么多!”
“她看不见,需要人提醒。”
“她看不见是她的事!你是她什么人?她男朋友吗?她老公吗?你凭什么—”
“你够了。”恋雪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够!恋雪,我问你,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谁?”
“皎皎!你装什么傻!”
沉默。
岁岁等着他回答。
他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他不怎么抽烟,只有心烦的时候才抽。
岁岁跟出来:“你说话。”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对她是什么感情。是喜欢,还是习惯,还是责任。我分不清。”
岁岁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你分不清。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装的都是她!你去上海出差,给她带大白兔;她跳舞,你瞒着我去看;她过生日,你比谁都上心——你对我,什么时候那么上心过?”
恋雪没说话。
烟灰掉下来,落在阳台上,被风吹散了。
“恋雪,”岁岁的声音忽然变小了,“你选一个吧。她,还是我。”
他没选。
他说:“你冷静一下。”
然后他出门了。
他不知道该去哪。
开车在街上转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以前住的小区门口。
他没有下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三楼亮着的灯——那是皎皎房间的灯。
她还没睡。
他想上去。他想敲门,想看到她,想听她说“你回来了”。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上去了,就是对岁岁的背叛。因为他上去了,他就知道答案了——他选皎皎。
他不敢知道答案。
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2020年6月28日,雨。
今天他在小区门口停了很久。三楼灯亮着。他没上来。
妈说他车在楼下停了好久。
我不知道。
我在弹琴。没听到车声。
也许他来过。也许没有。
就算来过,他也没上来。
所以等于没来。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如果他上来了,我会说什么?
“你回来了?”
“你怎么了?”
“你哭过?”
也许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会走过去,抱住他。
他会推开我吗?
不知道。
他没上来。所以我永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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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后的第三天,恋雪和岁岁和好了。
和好的方式是岁岁先道歉——她说“我太冲动了”,他说“我也有问题”。然后他们拥抱,接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变了。
恋雪开始更频繁地回家——不是恋雪父母的家,是他和岁岁的家。他不再加班到很晚,每天准时下班,陪岁岁吃饭、看电视、散步。
他在努力。
努力当一个称职的男朋友。
努力把皎皎从脑子里赶出去。
努力告诉自己:你选的是岁岁,岁岁才是你的未来。
皎皎只是过去。
但过去不会自己消失。
有一天,他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皎皎发来的消息:“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他愣住了。
这句话,以前是他对她说的。
现在她对他说了。
他想回点什么,但岁岁在旁边——岁岁今天来公司找他吃饭,就坐在他旁边。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谁啊?”岁岁问。
“垃圾短信。”
他撒了谎。
岁岁没再问。
但她的眼神告诉他,她不信。
2020年7月3日,晴。
今天下雨。我提醒他带伞。以前都是他提醒我。
他没回我。
也许在忙。也许不想回。
不回也没关系。
我说了就行。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雨很大。窗外的声音很响。以前下雨的时候,他会来看我窗户关了没。现在不了。我自己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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