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二)
汇演前一周,彩排。
南城大剧院的舞台很大,比艺术团的排练厅大三倍。皎皎站在舞台中央,听到自己的呼吸有回音。
周老师说:“不要紧张,就当是在排练厅。”
她说:“我不紧张。我看不到观众,所以不会紧张。看不到就不怕。”
周老师笑了:“这是你的优势。”
她试着跳了一遍独舞。从舞台左侧起步,向右旋转,手臂张开,然后收回。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最后那个动作——她弯下腰,双手触地,然后慢慢站起来,像是在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
那个“什么东西”,是她的心。
她的心碎了太多次,碎成了碎片,散落在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她最后这个动作,是在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回自己的身体里。
跳完以后,周老师没有鼓掌。
很久以后,他说:“皎皎,这支舞,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你自己看的。”
“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观众。你只需要你自己。”
她不太明白。
但当她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摸到了舞台边的幕布,厚厚的,绒面的,像某种动物的皮毛。她忽然觉得,周老师说得对。这支舞是跳给她自己的。
是她在对自己说:没关系,碎片可以捡起来。拼不完整没关系。能拼多少拼多少。剩下的碎屑,就当是风带走了。
2019年11月21日,晴。
彩排很顺利。周老师说这支舞是给我自己看的。
对。是我给自己看的。
恋雪不会来看。
但他看不看,我都要跳。
因为这是我的故事。
他不听,我也要讲。
不讲出来,我会疯的。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彩排完,在剧院门口等车,听到一个妈妈对小孩说:“你看,那个姐姐没有眼睛也能跳舞。”小孩说:“那她是不是天使?只有天使才不需要眼睛。”
天使。
小孩真可爱。
我不是天使。
我只是一个没有眼睛的普通人。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变成了天使,有翅膀,会飞。我飞到恋雪面前,他看到了我,说:“皎皎,你能飞了?”
我说:“嗯。”
他说:“那你带我飞吧。”
我说:“好。”
然后我飞了起来,他抓着我的手,我们飞过了整个城市。
醒来以后,我的眼睛是湿的。
不是哭。是梦里的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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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演前一天,恋雪给皎皎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去不了。有个重要的会。妈会去的。加油。”
她看了这条消息三遍。
读屏软件把每一个字读得很清楚——去不了,重要的会,妈会去的,加油。
“加油”这个词,她以前觉得是鼓励。现在觉得是敷衍。因为“加油”是最安全的话,它不需要任何感情投入,不需要承诺,不需要出现。你说“加油”,对方还不能说你冷漠。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把那张“合照”拿起来,摸了一遍。
相框的边角有一点裂了,是上次搬家的时候磕的。她一直没有换,因为换了就不是原来的了。
她把相框放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一月底的风很冷,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在她的脸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恋雪,明天你不在。但没关系。我跳舞的时候,会朝着你的方向。你不知道我在朝哪个方向,但我知道。那个方向,是你搬走以后,我每天对着说“对不起”的方向。
2019年11月27日,阴转晴。
明天就是汇演了。他不能来。
妈会来。爸也会来。小鱼会来。岁岁说她也想来,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会来。
他来不来,都不重要了。
这支舞,叫《没有名字的歌》。
但没有名字的歌,其实就是有名字的。
它的名字叫“恋雪”。
只是我不敢叫出来。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明天是我二十七年来最重要的一天。他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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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8日,南城大剧院。
后台很吵。有人在化妆,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背动作。皎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她平时也闭着,但今天闭得更用力,像是在从黑暗里提取力量。
小鱼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把手机递到她手里。
屏幕上打着一行字:“你是最棒的。”
皎皎笑了,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你也是。听不到音乐还能跳得这么好,你才是天才。”
小鱼又打:“我们都不是天才。我们是把自己逼到极致的人。”
把自己逼到极致。
说得对。
她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舞衣。白色的,面料很软,很轻,像第二层皮肤。这件舞衣是恋雪妈妈给她买的,花了一千多块钱。她一开始不要,太贵了。恋雪妈妈说:“你第一次正式演出,妈得让你穿得漂漂亮亮的。”
她摸了摸裙摆的边缘,不是平的,是有弧度的,像波浪一样。她喜欢这个设计,因为波浪会动,随着她的舞动而流动,像是水在跟着她。
“达皎皎,下一个是你。准备了。”
周老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站起来。脚踝还有点酸,但不疼了。深呼吸。心跳很快,但不是紧张的那种快,是兴奋。是那种“我要站上舞台了”的快。
她走上台侧,站在那里等。
前面一个人跳完了,掌声响起来。然后灯光暗了,再亮起来的时候,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独舞——《没有名字的歌》。表演者,达皎皎。”
她走上台。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她知道舞台的大小,知道从台侧到中心是十二步。她走了十二步,停下来。
音乐响起。
是她自己哼唱的那个旋律,后来找了乐手录制的。没有歌词,只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哒哒哒”“啦啦啦”,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又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的自言自语。
她开始跳。
手臂张开。旋转。脚尖点地。身体像波浪一样起伏。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说话——用她的身体,说那些她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话。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弧线,那是“恋雪”两个字在空气中的写法。没有人看得懂,但她知道。
她的每一次旋转,都是在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那个中心,他的名字叫练恋雪。
她的每一次跌倒又爬起,都是她给他说了无数遍的“对不起”。
她的最后那个动作——双手触地,慢慢站起来,把碎片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是她对自己的告别。
告别那个等了二十二年的自己。
曲子接近尾声。
她站在那里,双臂缓缓垂下,像月光消失在天亮之前。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她听到了什么?
不是掌声。
是一个声音。很轻很轻,从观众席的某个角落传过来。
“皎皎。”
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那个声音。
是恋雪。
他来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然后掌声才响起来,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她听不到掌声。
她只听到“皎皎”两个字。
他在喊她的名字。
2019年11月28日,晴。
今天汇演。我以为他不会来。
他来了。
我在台上跳舞,他在台下喊我的名字。
“皎皎。”
只有一声。很小声。但我听到了。
我的耳朵在几百个人的掌声里,找到了他的声音。
这是我的超能力。
我喜欢了他二十二年,练出来的超能力。
他来了。
他来了。
他来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下了台,我问他:“你不是说不来吗?”
他说:“会开完了。赶过来了。”
我说:“你看到我跳舞了?”
他说:“看到了。”
然后他没说话了。
我等了很久,等他说“你跳得很好”。
他没说。
但他说了“皎皎”。
在几百个人面前,喊了我的名字。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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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结束后,艺术团的成员一起去庆功宴。
皎皎没有去。她跟着恋雪回了家。
在车上,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司机放了一首老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把沉默填满。
“你今天怎么来的?不是说有会吗?”她问。
“会开完了。赶过来的。”
“几点开完的?”
“五点。”
汇演七点开始。从公司到剧院,不堵车要一个小时。他五点下班,赶过来,正好赶上她的节目。也就是说,他一下班就跑了过来,没有回家换衣服,没有吃饭,甚至可能没有告诉岁岁。
他是专门来看她的。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
“你饿吗?”她问。
“不饿。”
“岁岁知道你来吗?”
他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她的心跳更快了。
他瞒着岁岁来看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在他心里,还是有一些分量的。不是“妹妹”的那种分量,是“我不想让女朋友知道”的分量。
她不应该高兴的。这是他在欺骗岁岁。她应该觉得不安,觉得愧疚,觉得这样做不对。
但她高兴。
她控制不住地高兴。
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车里很安静,只有那首老歌还在放着。她忽然很想靠在他的肩膀上。就一下。就这一次。
她没有靠。
她把身体往车窗那边挪了挪,和他之间的距离又大了一点。
因为她怕她靠上去的时候,他会躲开。
2019年11月28日,深夜。
他瞒着岁岁来看我演出。
这不好。这不对。
但我高兴。
这说明他还在乎我。
哪怕是一点点。
哪怕只是“不想让她失望”的那种在乎。
我不应该高兴的。
我高兴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在车上,我想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敢。
也许有一天,我会敢的。
不会有那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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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岁岁来了家里。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一束花,一盒巧克力,还有一瓶红酒。
“庆祝皎皎演出成功!”她一进门就喊。
皎皎从房间出来,岁岁走过来拥抱了她。岁岁的拥抱很用力,不像恋雪的拥抱——他的拥抱总是轻轻的,怕弄疼她。岁岁的拥抱是那种“我要让你知道我在这里”的拥抱,热烈、直接、不藏着掖着。
“你跳得太好了!我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的!恋雪还给我递纸巾!”岁岁说。
皎皎的笑僵了一下。
恋雪给岁岁递纸巾。
他们在台下坐在一起。
他带她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和岁岁一起来的。
皎皎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容已经变了——从“开心”变成了“得体”。她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维持住那个笑容,不让它变成别的表情。
“谢谢你来看。”她说。
“当然要来啦!你是恋雪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家人。
又是这个词。
她的笑容又裂了一条缝。
“对了皎皎,”岁岁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给你带了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就是一个小东西,你摸一下。”
皎皎伸出手,接过盒子,打开,摸到了一个圆圆的、光滑的东西。
“水晶球。”岁岁说,“里面有个小女孩在跳舞。你摇一下,会有亮片飘起来——虽然你看不到,但你可以摸到雪花飘落的感觉。”
她摇了摇。里面的液体晃动着,亮片从手指间滑过,一颗一颗的,像雪。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孩,皎皎。我真的好佩服你。”
岁岁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她不是来炫耀的,不是来示威的。她是真的觉得皎皎很棒,真的想对皎皎好,真的把皎皎当成“恋雪的家人”来对待。
这就是最残忍的地方。
如果岁岁是个坏人,皎皎可以恨她。
但岁岁不是坏人。
岁岁是一个好人。一个开朗的、善良的、值得被爱的女孩。
她被恋雪喜欢,不是因为她抢了谁的东西。
是因为她本身就值得被喜欢。
皎皎抱着那颗水晶球,回到房间,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张“合照”并排。
水晶球里有小女孩在跳舞。
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在银杏树下笑。
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自己——一个在幻想中跳舞,一个在现实中等待。
2019年12月2日,晴。
岁岁送了我一个水晶球。里面有个跳舞的小女孩。
她说“你是恋雪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家人。又是家人。
我不想当家人。我想当——
算了。不想了。
想也没用。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岁岁人很好。真的好。我没办法讨厌她。这让我更难受。
如果我讨厌她,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恨她。
但我不能。
我只能恨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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