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和赛琪净界岛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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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湖城的五月还没完全暖起来。


可5月20日这天,上城区的街上已经热闹得不像平时。高处的轨道桥挂起了成串灯牌,商店橱窗摆着成双的甜点和鲜花,街边甚至能看见抱着花束匆匆跑过的年轻索拉。空气里浮着奶油、红茶和烤面包混在一起的香气,偶尔有列车从高空驶过,长长的光轨从城市上方掠过去,像划开阴云的一道银线。


维塔对这些节日没什么概念。

他从净界岛逃出来不过半年,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故乡,也是第一次在别的城市生活。冰湖城太大,轨道太复杂,人太多,他直到现在还是会在夜里被列车经过的震动惊醒,下意识以为又是那场灾难追了上来。


他住的地方是赛琪舅舅留下来的旧屋。


房子不算新,但收拾得很干净,木地板被擦得发亮,窗边摆着几盆快蔫掉的薄荷。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时,屋里总有种安静的暖意。


维塔是在那天清晨听见敲门声的。他刚把热水烧上,窗外还有薄薄的晨雾。门被敲了两下,很轻,像怕吵醒谁。


打开门时,赛琪正站在外面。

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缕细长的辫子垂在肩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那套翠绿色小裙子,怀里抱着一个装满面包的纸袋,鼻尖被晨风冻得微微发红。


“你不会忘了吧?”

她抬头看着维塔,眼睛微微弯起来。

“今天可是520。”


维塔怔了一下。

他确实忘了。


赛琪却像早就料到似的,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面包塞进他怀里:“所以我一大早就来了。”


她今天心情似乎很好。

或者说,好得有些不像平时。


维塔原本还担心她身体撑不住长途出行,当听见她说要去净界岛时,维塔愣了很久。


“你说我是不是终于能坐一次列车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维塔意识到,赛琪几乎没离开过冰湖城下城区。


卡戎没有闲钱旅游,更没人会特地带一个快失明的病人出远门。她的人生像被困在那片灰白色街道里,连高架轨道都只能抬头远远地看。

所以当列车真正启动的时候,赛琪几乎整个上午都靠在窗边。


她视力已经很差了,看不清远处风景,只能隐约辨认颜色和轮廓,可每当列车穿过海湾或高桥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微微睁大眼睛。

“刚才是不是经过海了?”

“嗯。”

“好亮……”

阳光掠过车窗,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淡金色。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玻璃,像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的小孩子。


列车穿过长长隧道时,车厢短暂暗下来。

赛琪忽然低声问他:“净界岛是什么样子的?”


维塔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很好看。”

他说。“海水是蓝色的,岛上有很多白房子,夏天的时候,街边会晒满鱼干。晚上能看见天之树发光。”

他说这些时,声音很平静。

可赛琪偏过头,很认真地听着。

像想替他把那些东西记下来一样。

到达净界岛时,已经接近下午。


海风比冰湖城更重,空气里满是潮湿咸味。废弃站台上长着灰白色盐藓,轨道锈得发黑,远处房屋空空荡荡地立在雾里。

赛琪下车后站了很久。

她看不清整座岛的模样,却还是轻轻吸了口气。


“这里的风和冰湖城不一样。”

维塔带着她往海边走。

一路上能看见很多灾难留下的痕迹。塌陷的屋顶、被腐蚀的围栏,还有远处游荡的秽兽。它们像被遗忘在岛上的幽灵,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废墟之间。


维塔其实已经不太害怕这些东西了。

真正经历过净界岛沦陷的人,很难再对恐惧保留太多知觉。

秽兽扑过来的时候,赛琪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她听见刀刃划开空气的声音,听见碎石滚落,也听见海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去的低鸣。维塔动作很快,白色短发在灰暗天色里一闪而过,像掠过海面的鸟影。

等最后一只秽兽倒下时,他手臂还是被抓出了一道伤口。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维塔低头时,赛琪已经慢慢走了过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小心地替他缠住伤口。少女动作并不熟练,偶尔还会碰错位置,于是维塔只能低声提醒她伤口在哪。

海风把她耳边那缕细辫吹得轻轻摇晃。

维塔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包扎结束后,赛琪很轻地松了口气。

“好了。”


后来他们去了海边的沙滩。

净界岛的海滩铺满白色贝壳,很多已经被海浪磨碎,踩上去会发出细小清脆的声音。赛琪蹲在岸边,很慢地摸索那些被潮水冲上来的贝壳。


她已经看不太清了。

有时必须把东西拿得很近,才能勉强辨认轮廓。


维塔捡到一枚完整的白色贝壳。

边缘泛着淡淡珍珠光泽,很漂亮。

他递给赛琪。

“送你。”

赛琪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小心地把它收进口袋。

“我会好好珍惜的。”


之后他们又在旧码头钓鱼。

海雾在傍晚慢慢升起来,浮漂漂在灰蓝色海面上,一沉一浮。维塔钓上来几条很小的鱼,赛琪低头“看”了半天,忽然摇摇头。

“不要吃它们了。”

于是维塔又把鱼放回海里。

小鱼摆着尾巴,很快消失在浪花下面。


太阳快落山时,他们爬上了一栋靠海旧屋的屋顶。


净界岛的海在傍晚总带着一种奇异的颜色。浓重海雾覆盖在海面上,夕阳沉进雾里时,整片海像被血浸透一样泛着暗红。远处海中央,那棵巨大的天之树安静地伫立着。

由晶体构成的枝干弯曲成巨大的月牙形状。

淡蓝色光芒从内部缓慢流动。

在橙红色海面中央,显得遥远又孤独。


赛琪坐在维塔身边,很久都没说话。

海风吹起她灰白色的发尾,那缕细长辫子轻轻扫过肩头。她只是安静望着远处的天之树,唇边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维塔忽然想起,她其实什么都快看不见了。

可她还是来了。

像拼命想在生命结束之前,再多记住一点这个世界。

过了很久,赛琪轻声开口。

“维塔。”

“嗯?”

“以后你还会带我去别的地方吗?”

维塔侧过头。

少女依旧望着海。

那双已经开始失焦的眼睛里,映着远处淡蓝色的树光。


于是他低低应了一声。

“会。”

赛琪笑了。

她像终于安心下来一样,慢慢把手放到了维塔身旁。


可维塔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有重量。

没有温度。

只有海风穿过指缝时残留下来的凉意。


下一秒,视野骤然黑了下去。

耳边海浪声忽然变得很远。

维塔猛地回过神。

屋顶上只有他一个人。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海雾浓得几乎遮住远处天之树的轮廓。风吹过空荡荡的屋顶,发出低低呜鸣,像谁压抑到极致后的呼吸。

维塔怔怔坐在那里。

许久,他才低下头。

缠在手臂伤口上的,并不是赛琪的手帕。

是他自己的。

那块他平时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旧手帕,现在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维塔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缓慢地把手伸进口袋。

里面安安静静躺着那枚白色贝壳。

原本完整的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碎了一角,细小裂痕沿着贝壳纹路蔓延开,在昏暗天色下泛着苍白的光。


海浪依旧不停地拍打着岸边。

一下。

又一下。

潮水把沙子推上海岸,又在退潮时将它们重新卷走,仿佛从来没有什么东西真正留下来过。

维塔望着远处翻涌的海雾,眼眶被潮湿咸涩的海风一点点灌满。


既然海浪会把沙子带过来。

为什么又要把她们带走。

可海浪始终没有回答。


只有潮声一遍遍回荡在空荡荡的净界岛上,混着夜色,漫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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