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八月份,皎皎开始了艺术团的排练。
艺术团在城市的另一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恋雪妈妈要陪她去,她不让。
“妈,我自己可以。公交车有语音播报,到站了我听得到。下了车走五分钟就到了。”
“万一走错了呢?”
“走错了就问路。”
恋雪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妈。”
她一个人坐公交车,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找到艺术团的排练厅。
排练厅在一个老旧的少年宫里,地板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镜子有些地方花了,但钢琴是好的——她摸过,音很准。
艺术团的指导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是个很温和的男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怕吓到谁。
“达皎皎,欢迎你。我们团里目前有十二个成员,有的是视力障碍,有的是肢体障碍,有的是智力障碍。大家都是不一样的,但我们都喜欢舞台。你不需要跟别人比,你只需要把自己最好的样子拿出来。”
她点点头。
排练的第一天,她认识了一个叫小鱼的女孩。小鱼是个聋哑人,但她的舞跳得极好,好到皎皎觉得她不是人,是风。
小鱼不会说话,但会用手机打字给她看。
她们坐在一起,小鱼打字:“你跳得很好。”
皎皎摸了摸手机屏幕,摸到了那行字,笑了。
“你看得懂我打的字吗?”小鱼又打。
“用读屏软件。我听。”
“哇!好厉害!”
“你才厉害。你听不到音乐,但你跳得比谁都准。”
小鱼笑了。她笑起来没有声音,但皎皎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是在笑。
两个女孩,一个听不到,一个看不到,在排练厅的角落里,用手机屏幕交流。
皎皎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这个世界上,有和她一样的人——不是“残疾人”这个标签,而是“不被理解”的人。
小鱼也喜欢一个人吗?她的感情也被压在心底说不出来吗?
她没问。
但她在小鱼的笑容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2019年8月5日,晴。
今天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叫小鱼。她听不到,但她会打字给我看。
她说我跳得好。
我说她跳得更好。
我们互相夸奖。没有嫉妒,没有比较,就是单纯的“你好棒”。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和恋雪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他是高高在上的。他在帮我,我在被帮。我们不是平等的。
和小鱼在一起,我们是平等的。
她也残疾,我也残疾。她没有的,我有。我没有的,她有。
我们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人。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练舞练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妈在门口等我。她说“担心死我了”。我说“妈,我没事”。
我有事了。我开始觉得,没有恋雪的日子,也可以过。
这算不算背叛?
八月下旬,皎皎参加了一次艺术团的公开课。
公开课是为了招募新成员,对外开放,观众不多,大概三四十个人。皎皎是表演者之一,跳了一支三分钟的独舞,是她自己编的,没有曲目,用的是她自己哼唱的旋律——她唱,然后跳。
“这首歌叫什么?”周老师问她。
“《没有名字的歌》。”她说。
“为什么没有名字?”
“因为名字叫了,它就变成别人的了。不叫名字,它就是我的。”
她在台上哼唱的时候,脑海里是空的。
不是没有画面,是画面太多了,多到重叠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记得旋律——那是她某天在窗前哼出来的,然后记下来,反复哼,反复改,最后变成了这支舞。
她跳的时候,台下的观众很安静。
她听不到掌声,听不到呼吸,只听到自己的哼唱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听到一声轻轻的“啪嗒”——那是眼泪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不是她的眼泪。
是观众的。
她跳完之后,掌声响了很久。
周老师走上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皎皎,你今天跳得很好。”
“谢谢。”
“有一位观众想跟你聊聊。”
“谁?”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她站在台上,没有下去。她听到脚步声慢慢走过来,是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很稳。
“皎皎。”
这个声音——
“我是妈妈。”
不是恋雪妈妈。是另一个妈妈。
“阿——阿姨?”她的声音在发抖。
“皎皎,我是你妈妈的好朋友。你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叫我孙阿姨。”
她记得。孙阿姨,妈妈最好的朋友。妈妈生病的时候,孙阿姨来医院看过好几次,每次都带很多水果。
“阿姨,您怎么在这?”
“我来看演出,没想到看到你了。你跳得太好了,皎皎。你妈妈要是看到,一定很高兴。”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孙阿姨走上台,抱住了她。
“孩子,你受苦了。”孙阿姨的声音也在抖,“你妈妈走的时候,我跟她说,我会照顾你的。可我后来去了外地,一直没回来。对不起,阿姨对不起你——”
“没关系。”她哭着说,“我很好的。有人照顾我。”
“谁?恋雪?”
“……嗯。”
“那孩子还在照顾你?”
“嗯。”
“他——你们在一起了吗?”
皎皎愣住了。
“没有。”她说,“他有女朋友了。”
孙阿姨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她的背:“皎皎,阿姨跟你说句话,你别生气。”
“您说。”
“他照顾你,是因为他善良。但他的善良,不是爱情。你不要把感激当成喜欢,也不要把依赖当成爱。你是好孩子,你值得被真正地爱,不是被同情。”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在她心上。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她假装不知道。
她一直告诉自己,他照顾她那么多年,一定是因为喜欢她,至少是有一点喜欢的。不然谁会在一个无关的人身上花十二年?
但孙阿姨说:他的善良,不是爱情。
善良的人,会对所有人都好。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心软。
恋雪心太软。
所以她被照顾了十二年。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她可怜。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些年,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他会回来的吧”——都建立在一个虚假的前提上:他喜欢她。
他不喜欢她。
他只是善良。
2019年8月20日,晴。
今天遇到了孙阿姨。妈妈的好朋友。
她说:“他的善良,不是爱情。”
我想了很久。
她说得对。
他照顾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他善良,他爸妈让他照顾我,他不好意思拒绝。
他从来没说过喜欢我。
一句都没有。
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了。
恋雪——
我不知道该不该写“我好喜欢你”了。
写了好几年了。
写了又怎样?
他从来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说:“皎皎,你误会了。”
我害怕听到这句话。
所以我永远不告诉他。
这本日记,他永远不会看到。
我的喜欢,他永远不会知道。
这样也好。
他可以无忧无虑地爱岁岁。
不会因为我的喜欢而为难。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写完了。还是写了。
习惯了。
九月初,恋雪和岁岁的感情又进了一步。
他带岁岁见了父母。不是正式的见面,就是周末回家吃饭,岁岁跟着一起来了。
恋雪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恋雪爸爸开了一瓶好酒,跟岁岁碰杯。
“岁岁,我们家恋雪有时候不太会说话,你别介意。”恋雪妈妈说。
“阿姨,我就喜欢他话少!话多的男生我受不了,太吵了!哈哈哈哈——”
岁岁的笑声从客厅传到厨房,从厨房传到走廊,从走廊传到皎皎的房间。
皎皎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她听到了岁岁的笑声,听到了恋雪妈妈的笑声,听到了恋雪爸爸的笑声,听到了恋雪的——他也在笑,但很小声,很小声。
她坐在床边,抱着那张“合照”,把相框贴在胸口。
外面在开派对。
她在房间里开自己的派对。
一个人的。
也很快乐。
她在心里说:岁岁,欢迎你来。欢迎你成为这个家的一员。欢迎你取代我的位置。欢迎你给他一个我没有能力给他的未来。
我祝福你。
真心的。
2019年9月8日,阴。
今天岁岁来家里吃饭。正式的。见父母。
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爸开了好酒。
我在房间里。
没出去。
因为我不想让岁岁看到我的眼睛。她的眼睛太好看了,我的太灰了。
不想对比。
也不想让恋雪为难。他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我——“这是我妹妹”?还是“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都不对。
我是谁?
我谁都不是。
所以不出去了。
你们吃吧。开心地吃。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妈吃完饭来我房间,给我端了一碗汤。她说“你吃点东西”。我说“不饿”。她说“你哭了”?我说“没有”。
她摸了摸我的脸。
她说“你骗人”。
我骗不过她。
九月下旬,皎皎在艺术团的排练进入了关键阶段。
全市汇演定在11月底,还有两个月。她要跳两支舞——一支群舞,一支独舞。独舞是她自己编的,已经编了大半,但有一段过渡一直不满意。
“这段的转折太硬了,”周老师说,“你要让观众感觉到情绪的变化,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水烧开,不是一瞬间滚起来的,是慢慢冒泡,然后越来越密,最后才沸腾。”
情绪的变化。
她的情绪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恋雪忘了桂花的那一天?还是从他改掉备注的那一天?还是从他搬走的那一天?
都不是。
是更早的——从他第一次不带她出门的那一天。
那天她问:“你去哪?”
他说:“出去一趟。”
“带我去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的那几秒钟,她听到了答案。然后他说:“下次吧。”
从那天起,她知道,她不再是他“第一个想带出门”的人了。
情绪是怎么变的?
是从“他是我的全世界”慢慢变成“他是别人的全世界,我只是路过”。
这个转变很慢,慢到她过了好几年才意识到。
但她意识到的那一刻,水已经烧开了。
沸腾了。
她在那段舞蹈里,加了一个动作——手臂从身前慢慢张开,像在拥抱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在。然后手臂慢慢收回,抱住自己。
张开,收回。
拥抱他,拥抱自己。
这个动作,她在排练厅练了上百遍,每一遍都像是在重新经历那几年——他来了,他走了。他近了,他远了。他的声音亮了,他的声音暗了。
她跳哭了。
周老师没有喊停。
小鱼在台下看着,给她鼓掌。
她跳完了,蹲在舞台上,哭得直不起腰。
小鱼跑上来,在手机上打字:“你跳得太好了。”
她摇摇头:“不好。太痛了。”
小鱼又打字:“痛就对了。痛才是真的。”
痛才是真的。
她说得对。
如果有一天她跳这支舞不痛了,那就是她不喜欢恋雪了。
那一天会来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还没来。
2019年9月25日,晴。
今天排练的时候哭了。
周老师没喊停。小鱼在台下鼓掌。
我编了一段舞,是“张开手臂拥抱空气,然后抱回自己”。
这就是我和他的关系。
我一直以为我在拥抱他。其实我在拥抱空气。
我拥抱的,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恋雪。
那个会说“我当你的眼睛”的恋雪。那个会说“秋天第一个带你去”的恋雪。那个会把她的备注写成“光”的恋雪。
那不是他。
或者说,那是以前的他。
现在的他,已经不一样了。
可我还站在原地,抱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影子。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练完舞,在公交车上,听到一个妈妈对小孩说:“你看,那个姐姐没有眼睛也能跳舞。”小孩说:“那她怎么看到路?”妈妈没回答。
我听到了。
我想说:用脚。用心。用耳朵。
我不用眼睛也能看到路。
只是看不到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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