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的山道上,冷冽的秋风如同生锈的刀片,无情地刮擦着维塔沾满灰尘与血迹的脸颊。
维塔的呼吸已经彻底失去了节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肺叶里塞入了一把碎玻璃,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的左臂原本就刚刚经历过肱骨骨折,刚才在那密闭合金房间里的连环爆炸中,虽然贝蕾妮卡和赛琪拼死护住了她,但那恐怖的震荡余波依然让她刚刚愈合的左臂再次受伤。
此刻,那条软绵绵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每一次跑动带来的颠簸,都让断骨处的骨茬在血肉中疯狂摩擦,疼得她冷汗直冒,视线阵阵发黑。
而在她的背上,是彻底失去意识的赛琪。赛琪那套原本轻盈坚固的纤黑装甲已经被炸得支离破碎,背后那对美丽的荧绿色光翼只剩下几根焦黑扭曲的金属骨架,时不时还向外迸射着电火花。赛琪的体重虽然不重,但对于此刻内脏受损、单臂残废的维塔来说,却像是一座压在脊背上的大山。
“呼……呼……”
维塔咬着牙,口腔里满是浓烈的铁锈味。她的右手里死死地攥着那把纯白色的长剑——追忆的残影】
。剑柄上的纹路已经被她掌心渗出的冷汗和鲜血浸透,变得湿滑无比。
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去想那扇破旧铁门后正在发生什么。贝蕾妮卡那句“我会成为这把锁”如同一个恶毒的魔咒,在她的脑海中疯狂回荡,撕扯着她的理智。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对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女展现出任何仁慈。
就在维塔背着赛琪,艰难地绕过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在前方狭窄的山道中央,静静地伫立着一个诡异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健壮的男人,穿着一套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色服装。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造型夸张的红色三片式护目镜,三片猩红的镜片如同某种巨大昆虫的复眼,在光线下反射着令人作呕的冷光。而在他的胸口,竟然镶嵌着一面巨大的、正在滴答作响的机械钟表。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咔嗒……咔嗒……”
维塔咽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握剑的右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她认出了这个标志性的装扮。
“玩具家……”维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神弃者同盟的又一名干部,一个以将生命视作发条玩具般随意蹂躏、残杀为乐的疯子。
玩具家并没有像欺诈师那样喋喋不休地发表什么高谈阔论。他那隐藏在红色复眼眼镜后的目光,只是冷漠地扫过维塔和她背上的赛琪,仿佛在评估两件即将报废的残次品。
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甚至连一声冷笑都懒得施舍。他只是像变戏法一样,从那件惨白色制服里,接连抛出了五六个小巧的玩具箱。
那些玩具箱在半空中划过抛物线,稳稳地落在维塔前方的空地上。
“咔哒。”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械弹簧声,那些看似无害的玩具箱瞬间展开,露出了隐藏在内部的、闪烁着致命金属光泽的多管微型机枪。
维塔的心脏猛地一沉。
“嗡——!”
没有丝毫的预警,六个微型玩具箱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电机旋转声。紧接着,密集的火舌从那些黑洞洞的枪管中喷吐而出!
“哒哒哒哒哒哒!!!”
金属风暴在一瞬间撕裂了空气。数百发特制的穿甲弹如同暴雨般朝着维塔倾泻而来。那些子弹打在周围的岩石上,瞬间将坚硬的风化岩打得粉碎,石屑和火星在空气中疯狂飞溅。
“呃啊!”
维塔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她的身后是重伤昏迷的赛琪。
她别无选择。
维塔猛地将背上的赛琪放倒在身后一块稍微凹陷的岩石后方,自己则用那具娇小而单薄的身躯,死死地挡在了赛琪的前面。
她将体内仅存的和鸣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右手中的追忆的残影。纯白色的剑身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维塔将长剑横架在身前,试图用剑身和能量构建出一道防御屏障。
“叮叮当当!!!”
子弹如雨点般疯狂地砸在白色的剑身上,爆发出刺目的火花和刺耳的金属碰撞声。每一次撞击,都携带着恐怖的动能,顺着剑身毫无保留地传递到维塔的右臂上。
维塔感觉自己的整条右臂骨骼都在悲鸣。她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染红了纯白的护手。
“给我……挡住啊!!!”维塔目眦欲裂,金色的和鸣之力在剑刃上疯狂流转,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棱镜护盾。
然而,玩具家的火力压制实在是太密集了。
棱镜护盾在支撑了不到十秒钟后,表面便布满了如同蜘蛛网般的裂痕。
“咔嚓……”
护盾碎裂的清脆声响,成了维塔耳中最绝望的丧钟。
失去了护盾的阻挡,子弹开始肆无忌惮地倾泻在维塔的周围。她只能拼尽全力挥舞着长剑,试图拨开那些直奔要害的流弹。
但她只有一只手,而且体力已经严重透支。
“噗嗤!”
一发子弹擦过她的右侧大腿,瞬间撕裂皮肤。维塔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
“噗!噗!”
紧接着,又有两发子弹穿透了她的左侧肩膀和腰腹。滚烫的弹头在撕裂肌肉的瞬间,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灼烧感。鲜血如同决堤的泉水般从伤口涌出,迅速染红了她那件原本就破烂不堪的内衬。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地冲击着维塔的神经。她的视线开始被汗水和鲜血模糊,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摇晃的血红色。
她好想冲上去,只要能拉近距离,用追忆的残影斩碎那些该死的玩具箱,甚至直接斩下玩具家的头颅,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就能结束。
她的肌肉在痉挛,她的血液在沸腾,她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反击。
可是,她不能动。
哪怕只是向前迈出一步,她身后的赛琪就会暴露在枪口之下。她就像是一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人,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承受着这凌迟般的痛苦。
“贝蕾……”
维塔的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她在心里绝望地呼唤着那个名字。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鲜血的流失而快速抽离。她的右臂已经麻木到了极点,挥剑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噗嗤!”
又一发子弹直接贯穿了她那条已经骨折的左臂,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让维塔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满是碎石和弹壳的泥土里。
追忆的残影脱手而出,掉落在几步之外,剑身上的白光黯淡到了极点。
维塔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大量的血沫。她的身体已经被鲜血浸透,身下的泥土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她已经到了极限。
玩具箱的枪管因为连续射击而变得通红,枪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歇。
玩具家站在不远处,胸口那巨大的钟表依旧发出“滴答滴答”的催命声。他看着倒在血泊中、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的维塔,红色复眼后闪过一丝无趣的冷意。他再次抬起手,准备丢出最后几个玩具箱,彻底终结这两个猎物的生命。
维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贝蕾……我没能保护好赛琪……我也没能……活下去……”
就在维塔准备迎接死亡降临的前一刻——
“嗖——!!!”
一道极其尖锐、仿佛能将空间都切开的破空声,骤然在山道上空炸响!
那是一道绚烂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深红色光芒!
红光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以一种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从维塔的头顶上空飞掠而过,精准无比地切入了前方那排正在重新预热的微型玩具箱中。
“咔嚓!咔嚓!咔嚓!”
没有丝毫的阻碍,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那几台由高强度合金打造、内部结构极其复杂的玩具箱,在那道红光面前就像是脆弱的豆腐块,瞬间被整齐地切成了无数平滑的金属碎块,散落一地。
红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如同归巢的燕子般飞回了后方的阴影中。
玩具家那张隐藏在复眼眼镜后的脸庞猛地一僵。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金属残骸,切口处平滑如镜,甚至还残留着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
“啧……晦气。”
玩具家那从不开口的嘴里,极其罕见地吐出了一句低沉的咒骂。他没有丝毫恋战的打算,神弃者同盟的干部比任何人都懂得审时度势。
他极其果断地剩余的玩具箱全部倾倒在地上。那些箱子在落地的瞬间爆发出浓烈的白色烟雾和刺耳的噪音,作为掩护他撤退的诱饵。
而在烟雾升起的同时,玩具家的身形已经如同鬼魅般向后暴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荒山的密林深处。
维塔趴在血泊中,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透过逐渐散去的白色烟雾,她听到了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哒、哒”声。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与优雅。
一抹深红色的裙摆映入了维塔模糊的视线。
是卡米拉。
她依旧穿着那件深红色长裙,仿佛她不是来这荒山野岭的战场,而是刚刚从一场上流社会的晚宴中漫步而出。她的右手中,正把玩着由精致开酒刀组成的、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刀扇。
“卡米拉……小姐……”
维塔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她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用那只满是鲜血的右手死死地抓住了卡米拉的裙角。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近乎疯狂的焦急与哀求。
“去……去救……贝蕾……她一个人……在防空洞……求你……”
维塔咳出一大口鲜血,眼泪混合着血水顺着脸颊疯狂流淌。她想告诉卡米拉里面有多少秽兽,想告诉她贝蕾妮卡已经受了多重的伤,但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卡米拉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子。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慵懒与戏谑的眼眸,此刻却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温柔与肃然。
她伸出那只白皙柔软的手,轻轻地覆盖在维塔那只沾满鲜血、死死攥着她裙角的手上,将维塔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温柔地抚摸着维塔被汗水浸透的银色短发。
“别硬撑着了,小家伙。”卡米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安抚力量,打断了维塔未尽的哀求。
“贝蕾那里,已经有人去了。”卡米拉看着维塔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轻声说道,“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安心休息吧。”
听到这句话,维塔心中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彻底断裂了。
“有人去了……太好了……”
一个虚弱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维塔的嘴角扯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凄美微笑。随后,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吞没了她的意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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