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
那十年里,也有东西没变。
比如那张照片。
那是皎皎失明后第三年拍的。恋雪带她去参加他大学的校庆,说要给她拍张照片留念。
“来,笑一个。”
她听到相机快门的声音。
“好了。”
“我看看。”她伸手。
“啊……就是普通的照片嘛,你回去再看。”
“你给我描述一下。”
“你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银杏树下,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一点,笑得很好看。”
“你呢?你站在哪?”
“我……站在相机后面啊。”
“你不是说这是合照吗?”
“对、对啊,合照。我站在你旁边,就是……就是没拍进去。”
她笑了:“你这个摄影师不行啊。”
“下次,下次一定拍好。”
她没有怀疑。
因为她相信他。
她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回家以后让妈妈帮她放进相框,摆在床头柜上。那是她失明后唯一一张“合照”,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相框,确认它还在。
她不知道的是,那张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
银杏树下的她,十七岁,白色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灿烂。
那是她失明后笑得最好看的一张照片。
恋雪把照片洗了两张。一张给了她,一张锁在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
每当加班到很晚、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他会打开抽屉,看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继续工作。
他不知道这种感情叫什么。
叫妹妹?不像。他看到他妹妹不会有心脏被攥紧的感觉。
叫喜欢?不敢。他怕亵渎了她。
他给这张照片起了个名字,叫“光”。
她是他的光。
虽然她看不见光。
永远不知道的事:
那张照片的背面,恋雪用水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会娶你的。等你有勇气接受我的那一天。”
但后来他自己忘了。
不是真的忘了。是不敢记得。
二十七岁那年,皎皎学会了最后一件事。
接受。
接受她可能一辈子都看不见。
接受恋雪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喜欢她。
接受她可能一辈子都要把“恋雪我好喜欢你”写在日记里,而不是说给他听。
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
直到那个下午。
恋雪下班回来,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吹口哨。
她正在客厅弹琴,弹的是《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很慢,像一个正在沉入海底的人最后的呼吸。
“皎皎。”
他的语气不对。
她停下弹琴的手:“怎么了?”
“我……谈了一个女朋友。”
琴键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去,压在了琴键上。
“哦。”她说,“是谁?”
“公司的同事。叫岁岁。你……你没见过。”
“嗯。”
“她很开朗,很自由,和你——和很多人都不一样。”
自由。
又是这个词。
“挺好的。”她笑着说,“恭喜你。”
“皎皎——”
“我没事啊,”她站起来,走向厨房,“我去给你倒水。你今天喝什么?白开水还是茶?”
“皎皎。”
“白开水吧,你最近嗓子不舒服,别喝茶了。”
她倒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水壶拿歪了,热水浇到了手指上。
她没吭声,把手指缩回来,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又拿起水壶继续倒。
她端着水杯走回来,准确地放到了茶几上他经常放杯子的位置。
“给你。”
“谢谢。”
“不客气。”
她坐回钢琴前面,手指放在琴键上,却再也弹不出一个完整的音符。
因为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循环——
他有女朋友了。
他有女朋友了。
他有女朋友了。
不是“可能”,不是“以后”,是现在。
他有女朋友了。
她不是他的女朋友。
她从来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被他照顾了十几年的瞎子。
2017年9月3日,晴。
他有女朋友了。叫岁岁。很开朗,很自由。
自由。
他喜欢自由的女生。
我不是。我被困在黑暗里,哪也去不了。
他以前说“我当你的眼睛”。
现在他有另一个人的眼睛可以看了。
那双眼睛是好的,明亮的,能看到他长什么样,能和他对视,能在他笑的时候跟着他一起笑。
我什么都做不了。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今天热水烫了手,不疼。心里更疼。
和岁岁在一起后,恋雪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
像一堵墙在慢慢开裂,起初是一条缝,然后是几条,然后是整面墙都在松动,但你还以为它很坚固。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每天下班回来跟她说“皎皎我回来了”。
后来变成了“我回来了”,没了“皎皎”。
再后来变成了敲门声,没说话。
她问:“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他说:“累了。”
她问:“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他说:“不是。”
她问:“那是怎么了?”
他说:“你能不能别老问我问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不问问题,是因为他以前不用问就会说。
他会坐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讲今天公司发生了什么,哪个同事说了什么笑话,午餐吃了什么,地铁上遇到了什么奇葩事。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嘴,他就会笑,然后继续讲。
现在他不讲了。
她问,他觉得烦。
她不问,他又沉默。
整个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恋雪妈妈也感觉到了。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恋雪妈妈问:“恋雪,你怎么最近话这么少?”
“没有啊。”
“你以前不是最爱跟皎皎说话的吗?”
“有什么好说的。”他扒了一口饭,“天天见面,哪有那么多话。”
皎皎的筷子顿了一下。
“天天见面,哪有那么多话。”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锋利,但钝的刀割肉更疼。它不是一下子捅进去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割,让你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每一寸皮肤被划开的过程。
她放下筷子,笑着说:“妈,恋雪说得对,天天见面确实没什么好说的。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她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天天见面,哪有那么多话。”
她想告诉他:有。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有十年的话想跟你说。我想告诉你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是你,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也是你。我想告诉你我闻到桂花的味道就会想起你说秋天要第一个带我去,虽然你后来忘了。我想告诉你我把那张合照摸得字迹都快磨掉了,你都不知道那张照片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她有太多话想说了。
但他说,哪有那么多话。
所以她咽回去了。
她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和着这些年所有没说出的话,一起咽回去。
肚子胀得难受。
但她不会吐出来。
因为那是她仅剩的东西了。
2017年11月21日,阴。
今天他说“天天见面,哪有那么多话”。
其实我不是要跟他说很多话。我只是想听他跟我说话。
哪怕他说的都是废话。今天吃了什么,路上看到了什么,岁岁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我都想听。
他不说了。
我想问:你不跟我说话,跟谁说话?跟岁岁吗?
但我没问。我怕答案是“是”。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不要觉得我可怜。我只是喜欢你喜欢得有点多了。
岁岁第一次出现在皎皎的生活里,是一个电话。
那天恋雪加班,皎皎一个人在家。她正在听一本有声书,手机忽然响了。
“喂?”
“请问是……达皎皎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很亮,像夏天的阳光。
“我是。你是?”
“我叫岁岁!是恋雪的同事!”她的笑声通过电波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恋雪说你一个人在家,让我帮忙问问你晚饭吃了没?他说他今天可能要加班到很晚,让你别等他。”
“我吃过了。谢谢。”皎皎的声音很礼貌,很疏离。
“那就好!对了,恋雪说你喜欢听有声书,我最近也在听,你听什么?我推荐你一个——”然后岁岁说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皎皎几乎没有说话。
她不需要说话。
因为岁岁一个人就能撑起整个对话。她说话像倒豆子,噼里啪啦的,从有声书聊到综艺节目,从综艺节目聊到最近公司的趣事,从公司的趣事聊到恋雪在公司的样子——
“你知道吗,恋雪在公司超级严肃的!我们组的小姑娘都怕他,都不敢跟他开玩笑!但我就不怕,我就偏要跟他开玩笑,哈哈哈哈——”
岁岁的笑声很好听,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像小溪流过石头,叮叮咚咚的。
皎皎忽然想起了“自由”这个词。
岁岁是自由的。她说话自由,笑自由,连呼吸都是自由的。
而她不是。
她每说一句话都要想——我说这句会不会麻烦到他?我笑会不会太大声?我呼吸会不会让他觉得我还在他身边缠着他?
“皎皎?你在听吗?”
“在。”她回过神。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恋雪说我话多,我还不信。哈哈哈,看来我是真的话多,把你都说烦了吧?”
“没有。你说得很好听。”这是真心话。
岁岁的声音,确实很好听。
好听得让人羡慕,好听得让人想哭。
那天挂了电话以后,皎皎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她摸到床头柜上的相框,里面是那张她以为的合照。她用指腹摩挲着相框的玻璃面,摸到照片上自己——只有自己的轮廓。
她忽然问自己:如果他从来没有拍过那张“合照”,我还会这么依赖他吗?
答案是:会的。
因为问题从来不是那张照片。
问题是她从五岁起就喜欢他了。
这是根深蒂固的、刻在骨头里的、怎么都剔不掉的喜欢。
哪怕他有了女朋友。
哪怕他不再跟她说话。
哪怕他忘了秋天的桂花。
她还是喜欢他。
这是她的病。
治不好的那种。
2017年12月1日,晴。
今天岁岁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很好听,像阳光。
恋雪喜欢阳光。
我是什么?阴天?雨天?还是永远的黑夜?
也许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他只是习惯了我。
习惯和喜欢不一样。
习惯是“你在这也行,不在也行”。
喜欢是“你必须在”。
我对他来说,是可选的。
岁岁不是。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可不可以不要选她,不要让我变得“也行”?
那通电话之后,岁岁开始频繁地“出现”。
不是真的出现——她很少来恋雪家,总共只来了两次,都是公司聚餐顺路送恋雪回来,在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
但她在恋雪的嘴里出现了。
“岁岁今天在公司做了件特好笑的事……”从前恋雪下班回来会跟皎皎聊公司的事,但不会提具体的人。
现在他只提岁岁。
“岁岁今天说她小时候……”岁岁的童年,岁岁的大学,岁岁的梦想,岁岁的所有。
皎皎发现,他谈起岁岁的时候,语气是不一样的。不是那种“我在跟你讲一件事”的平淡,而是“我在跟我喜欢的人讲另一个我喜欢的人”那种藏不住的、亮晶晶的语气。
像小时候他拆开一包新的卡片,发现抽到了限量版,眼睛会发光。
他现在提起岁岁,眼睛就在发光。
她看不到他的眼睛了。
但她听到他声音里的光。
那是她从来没有从他的声音里听到过的——对她,他的声音是温柔的、耐心的、带着责任的,但从来没有“光”。
他照顾她,像照顾一件易碎品。
他喜欢岁岁,像喜欢一阵风。
易碎品需要小心翼翼的呵护,风不需要,风是用来奔跑、追逐、拥抱的。
他愿意追着岁岁跑。
对她,他只是守在原地。
她终于明白了区别。
不是他不够好。
是他给她的,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他给了别人。
2018年1月15日,雪。
今天下雪了。我第一次讨厌雪。
因为他姓练。练恋雪。
他喜欢的不是雪。是岁岁。
恋雪,我好喜欢你!!
P.S. 我讨厌这两个感叹号。我每次都用力地戳出它们,好像戳得越深,我的喜欢就越能被看见。
但其实,没有人看得到。

一朝一暮一岁岁
檸乐
氵
风清竹
默默无闻鱼玄机
姬野星奏ErUTi
幸运皎皎
臭奈丑
书海寻狐
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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