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9 空山新雨后
天地缓缓,浮生漫漫
船是很小的乌篷船,只够坐两三个人。禾䅻在船尾撑篙,不说话,安静得像一块石头。贝蕾和维塔并排坐在船头,中间隔着一只竹编食盒,里面几块米糕,一壶温茶。
雨刚停不久。
山里雾气还没散,一团一团从谷底往上升,像大地在轻轻呼吸。两岸山峰在雾里只剩深深浅浅的轮廓,近处墨绿,远些青灰,再远就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空气里全是水汽,湿润润的,吸一口凉丝丝,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味。
"冷吗?"贝蕾侧过头。
维塔摇头。她穿着一件薄薄外衫,领口微微敞开,露一小截锁骨。雾气沾在头发上,凝成极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星星落在黑绸子上。
船走得很慢。水流不急,篙子点下去,船往前滑一段,悠悠停下,像在等什么。等雾散,等风来,等山里什么声音传过来。
船拐过一个弯,水面忽然窄了。
两边不是山,是荷叶。铺天盖地的荷叶,从水里长出来,一片挨着一片,挤挤挨挨地铺向天边。叶子比船头还高,绿得发黑,边缘卷着,像无数只手掌从水里伸出来,要接住什么。有些叶面上还滚着雨珠,风一吹,珠子滑到叶心,停住,亮亮的,像谁遗落的珍珠。
船像钻进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禾䅻的篙子点下去,拨开前面的叶子,船就往前挤一段。叶子擦着船舷过去,沙沙响,带着水汽,凉丝丝地扑在脸上。贝蕾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片,叶面糙糙的,脉络凸起。
"像不像在梦里走?"贝蕾说。
维塔没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船继续往前挤。荷叶越来越密,密到阳光几乎漏不下来,船舱里变成一种很浅的、流动的绿。贝蕾忽然压低声音:"你听——"
维塔侧耳。
叶底有什么东西在动,窸窸窣窣的,像小鱼,像小虾,像什么躲着人的小东西。然后"扑棱"一声,一只翠鸟从叶丛里窜出来,蓝得发亮,贴着水面飞走了,翅膀尖儿点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贝蕾笑出了声。
"它被我们吓到了。"
"是我们闯了它的路。"维塔说。
"那……"贝蕾歪着头,"我们赔它一点什么?"
维塔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赔"。贝蕾从食盒里摸出一块米糕,掰了一小块,轻轻丢进水里。米糕浮在叶面上,像一朵小小的、胖胖的云。
"请它吃米糕。"贝蕾说,一本正经。
维塔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真的弯起眼睛,露出一点点牙齿。贝蕾看得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碰维塔的脸,指尖沾了一点荷叶上的水汽,凉凉的,点在维塔鼻尖上。
"你笑了。"贝蕾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维塔偏过头,躲她的手,但躲得不快。贝蕾追过去,指尖从鼻尖滑到脸颊,轻轻捏了一下。
"再笑一个。"
"……别闹。"
"那你自己笑。"
维塔没笑,但耳朵尖红了。她伸手把贝蕾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却没有松开,就握在手里。两只手悬在船舷外面,叶子从指缝间擦过去,糙糙的,痒痒的。
船忽然穿出荷叶丛。
光一下子涌进来。眼前豁然开朗,水面宽了,两岸又是山,又是雾。但刚才那片荷叶还在身后,层层叠叠的,像一道绿色的帘子,把刚才那个小小的、挤挤挨挨的世界关在里面。
贝蕾回头望了一眼。
"像不像我们从什么地方逃出来了?"她说。
维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但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逃出来了。"维塔轻声说,"所以——"
她没说完。贝蕾转头看她,等她说完。但维塔只是看着前面的水面,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笑的弧度,淡淡的,像荷叶上没干的水汽。
"所以什么?"贝蕾问。
"所以前面是瀑布。"维塔说,语气又变回平常,"你不是说想听水声?"
贝蕾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她知道维塔没说完的那句不是这个。但她没追问。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剩下的让荷叶藏着。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果然听见了。轰隆隆的,从山那边传过来。
船继续往前走。瀑布的声音渐渐近了,松树也隐约出现在雾气里。但那两只鸟还贴在维塔脑海里——不,不是鸟,是刚才那片荷叶,挤挤挨挨的,绿得发黑,把两个人关在一个很小的世界里,手碰着手,鼻尖差点碰到鼻尖。
维塔忽然希望那段荷叶路再长一点。
但水不会停。
船拐过一个弯,瀑布忽然出现在眼前。
不大,窄窄一条,从两座山夹缝里倾泻下来,像一匹白练挂在青黑色石壁上。水落在下面潭里,溅起白茫茫水雾,雾随风飘散,飘到松树上,飘到岩石上,飘到她们脸上,凉凉的,痒痒的。
瀑布旁边长着几棵松树。很老的松,树干歪歪扭扭,树枝伸向四面八方。松针被水雾洗得发亮,绿得发黑,一簇一簇的。
"你看。"贝蕾抬手指了一下。
维塔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松树最高处,并排站着两只鸟绶带鸟。不大,灰褐色羽毛,和松枝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靠得很近,翅膀挨着翅膀,头碰着头,像两片长在一起的叶子。风来了,松枝晃了晃,它们也跟着晃,但谁也不飞走。雨雾打湿羽毛,它们只是抖了抖,又把身子往对方那边靠了靠。
维塔看了很久。
"它们不怕雨。"她轻声说。
"嗯。"贝蕾说,"因为在一起。"
维塔没说话。她伸出手,手指张开,放在贝蕾的腿上。贝蕾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交握。
维塔的手指凉凉的,被雾气浸得有些湿。贝蕾的手指暖一些,干燥一些。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度从一个人的掌心流向另一个人的掌心,慢慢的,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
船继续走。瀑布声音渐渐落在后面,松树也模糊在雾气里,但那两只鸟还贴在维塔脑海里,小小的,灰扑扑的,比任何鲜艳的东西都好看。
雾越来越浓了。
白茫茫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山遮住,把水遮住,把天也遮住。船像漂在牛奶里,前后左右全是白,分不清方向。禾䅻不慌不忙,篙子照常点下去,像闭着眼睛也能走。
维塔和贝蕾坐在船头,手还握在一起。
雾水打湿头发、眉毛、睫毛。维塔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一行没有声音的眼泪。贝蕾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涌上来,酸酸的,胀胀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维塔。"
维塔转过头。
两个人的脸隔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那一小片白茫茫的雾。贝蕾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维塔的脸颊,湿的,凉的,但皮肤下面是温热的。
维塔没躲。
贝蕾的手指从脸颊滑到下巴,微微托住,然后倾身向前,吻了上去。
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刻,雾好像更浓了。世界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只剩下这一条船,这一片雾,这一寸皮肤贴着另一寸皮肤的触感。维塔闭上眼睛,睫毛上凝结的水珠被挤压了一下,顺着眼角滚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贝蕾也分不清。
她只知道脸上湿漉漉的,眼眶热热的,嘴唇贴着维塔的嘴唇,不想松开。维塔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绕到她身后,揽住了她的腰。两个人之间的食盒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到了一边,米糕歪了,茶壶倒了,没人在意。
船身微微晃了一下。
贝蕾身体往前一倾,把维塔压在了船板上。维塔后背靠着冰凉竹席,胸口贴着贝蕾温暖的身体,一只手还搂在她腰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贝蕾的衣角。
两个人的睫毛都湿透了。
雾水、雨水、或者还有一点泪水——在这个白茫茫的世界里,谁也分不清。贝蕾低下头,额头抵着维塔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全扑在对方脸上,热热的,和周围冰凉雾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吞的、让人想哭的温度。
"你怎么哭了。"维塔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动,但贝蕾听见了。
"我没有。"贝蕾说,声音是哑的。
"有的。"
"……是雨水。"
维塔没反驳。她抬起手,用拇指慢慢擦过贝蕾的眼角。拇指上沾了水,亮晶晶的。她把那滴水放在自己唇边碰了碰,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咸的。"
贝蕾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她把脸埋进维塔颈窝里,闷闷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被瀑布余响和船篙水声盖了过去。但维塔听见了。她总是能听见。
她说的是:"和你在一起真好。"
船还在走。雾慢慢散开一些,山的轮廓又露出来了,远远的,青灰色,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墨画。瀑布声音越来越远,松树看不见了,但那两只鸟的样子还留在心里——贴在一起,不怕风,不怕雨。
天地缓缓,浮生漫漫。
船在水上,人在船上,手握着手,睫毛湿着。没人在乎时间过了多久,也没人想知道岸在哪里。
维塔动了动身体,把贝蕾从自己身上轻轻推开一点,然后坐起来。贝蕾也跟着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痕。她低头看了一眼食盒——米糕碎了,茶洒了大半,竹编盒底湿了一片。
"……米糕不能吃了。"贝蕾说,语气有点委屈。
维塔看了一眼那些碎掉的米糕,又看了一眼贝蕾,忽然笑出了声。不是浅浅的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放纵的笑。
"回去做。"
"嗯。"
"做双份。"
贝蕾弯起眼睛,点了点头。
禾䅻始终没有说话。他撑着他的篙,看着他的水,对船头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山色明明暗暗,水声远远近近。船慢慢漂着,漂过瀑布,漂过松林,漂过那两只鸟站过的树梢。
等她们终于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维塔先站起来,伸出手。贝蕾握住那只手,被她拉了起来。两个人的衣襟都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们站在岸边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雾又合拢了。山不见了,水不见了,连船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在嘴唇上,在掌心里,在睫毛尖上那一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的水里。
天地缓缓。
她们牵着手,转身走进雾里,好像相互倚着,又好像是同一个人——慢慢的,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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